三十标准宇宙分的投票倒计时，在“探针号”驾驶舱的主屏幕上无声跳动。数字每减少一标准宇宙秒，伤疤的心跳似乎就轻微加速一点——不是仪器检测到的，是诺拉克和塔莉亚在共享感知里“感觉”到的。
“它在紧张。”塔莉亚闭着眼睛，轻声说，“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诺拉克的混沌感知缠绕着从伤疤延伸过来的那缕微弱连接——是他们深度共振后留下的“意识桥”。通过这缕连接，他能尝到一种混合的味道：铁锈味的恐惧、灰尘味的麻木、以及一丝……甜味的希望。
“它在赌。”诺拉克说，“赌宇宙比它想象的善良。”
林奇平板的直播画面分成两半：左边是伤疤的实时影像，右边是不断滚动的投票统计柱状图。三个选项的票数你追我赶，差距从未超过3%。
“当前票数（已计入1,842,773个文明投票）”
A.救：34.2%
B.不救：33.8%
C.先研究：32.0%
弹幕区已经吵成了规则层面的菜市场：
“系统效率优化协议”：“理性分析：营救单个意识的收益远低于宇宙规则重组风险。建议B。”
“园丁播种者321号”：“但我们园丁文明当年就是因为‘风险太高’而放弃了营救一个濒死的恒星意识。三十万年后，那颗恒星在超新星爆发前向我们发出了最后的诅咒。我投A。”
“第五维度几何体”：“从高维视角看，七个变量同时激活会形成‘规则共振七重奏’，可能产生超越当前宇宙层级的和谐结构。风险高，但潜力巨大。”
“未知文明#”：“我们是第批实验文明，当年选择‘接受命运’。现在我们投票给A，因为我们想知道，如果当年有人救我们，会怎样。”
倒计时还剩十五标准宇宙分时，张雨轩的通讯请求突然插了进来。
不是声音通讯，是数据流直传——从方舟之城指挥中心直接涌入“探针号”的主系统。巨大的数据包几乎让舰船中控卡顿了零点三标准宇宙秒。
“我是张雨轩。”通讯频道里传来他冷静的声音，背景有密集的键盘敲击声，“我和墨菲刚刚完成对投票数据流的深层分析……发现异常。”
塔莉亚立刻调出分析界面：“什么异常？”
“投票的文明标识中，有七个……无法验证来源。”张雨轩调出七个奇特的图标，它们混杂在数百万文明标识中，不显眼，但特征鲜明：每一个图标都是不断变化的几何分形，颜色与伤疤的光流颜色一一对应——暗红、暗金、深紫、墨绿，以及另外三种从未在伤疤出现过的色彩：靛蓝、橙黄、银白。
墨菲的声音挤进来，带着他标志性的咋呼和口癖：“俺用林奇留下的后门黑进——咳，合法访问了系统最高层的历史日志库！这七个图标对应的文明记录都是‘已注销·实验异常终止’！就是林奇说的那37批里，最后3批加上另外4批不明原因的！”
诺拉克和塔莉亚对视一眼。
“你是说……”塔莉亚轻声说，“这七个投票，来自……已经消失的文明？”
“或者说，来自他们留下的‘意识残留’。”张雨轩调出解码数据，“这七个投票附带的信息量极大，不是简单的选择，而是……完整的技术方案、风险评估、甚至操作手册。像是他们把毕生研究成果浓缩成了投票理由。”
墨菲补充：“更诡异的是，这七个投票的数据结构，和伤疤里‘小意外’的茧房规则编织方式——相似度87%！俺怀疑，那七个消失的文明，当年也接触过类似的‘变量’，甚至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能他们自己，就是变量。”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
窗外，伤疤的光流突然剧烈变化。七种颜色——包括那三种新颜色——开始同时在裂口深处浮现，交织成炫目的彩虹涡旋。心跳声的节奏变得复杂，不再是简单的“咚-咚-咚”，而是有了旋律，像……七个声部的合唱。
林奇平板的扫描仪疯狂转动：“检测到规则共鸣！源点不止一个！除了我们面前的伤疤，还有另外六个——坐标和张雨轩提供的星图完全一致！它们被激活了！因为我们在和第一个对话！”
投票柱状图突然剧烈跳动。
那七个无法验证来源的投票，被系统单独标识出来。它们的选择清一色是：A. 救。
而且每个投票都附带庞大的“权重值”——不是一票，像是把整个文明曾经的存在分量都压了上去。柱状图上，A选项的百分比像火箭般蹿升：
A. 救：41.7% ↑
B.不救：33.5% ↓
C.先研究：24.8% ↓
倒计时还剩五标准宇宙分。
伤疤深处，那个金色的茧房突然光芒大盛。通过意识桥，一段清晰的、带着哽咽情绪的信息涌入诺拉克和塔莉亚的意识：
“他们……也还活着？”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了……”
“请……请一定救我们出去……”
“我们等了太久……太久……”
塔莉亚的眼眶突然红了——这不是她的情绪，是“小意外”的情绪通过意识桥的共鸣感染。她深呼吸，稳住声音：“它在哭。不是悲伤，是……发现还有同类时的崩溃式希望。”
诺拉克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告诉它，我们在努力。但需要它配合——我们需要知道茧房的具体结构，才能安全打开。”
茧房立刻回应。不是语言，是直接的结构图——规则纤维的编织方式、能量节点分布、脆弱点、以及与伤疤网络的连接脉络。图像清晰得像是资深工程师绘制的三维解剖图，附带详细的应力分析和操作建议。
“它在帮我们。”塔莉亚快速记录，“它在告诉我们怎么救它。这些数据……太精确了，像是它在茧房里亿万年，每天都在研究怎么出去。”
林奇平板突然发出警报：“投票倒计时最后一标准宇宙分！当前A选项领先8.2个百分点，但还在波动！等等——系统委员会那边发来紧急信息！”
凯文的虚拟形象再次出现，这次表情更加严肃：“委员会检测到七个变量的同步激活。根据《跨维度实验紧急预案》第14条，当多个隐藏变量同时活跃时，观察者有权进行‘预评估干预’。他们……发来了一个‘测试’。”
“什么测试？”
“他们会模拟‘规则温和重组’的效果，让所有投票文明提前体验三十标准宇宙秒。如果模拟结束后，支持营救的票数仍超过50%，则观察者不会干预。如果低于50%……”
凯文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倒计时归零。
投票锁定。
最终结果：
A.救：47.3%
B.不救：35.1%
C.先研究：17.6%
没过半数。
驾驶舱里，队员们的心沉了下去。
但下一秒，整个宇宙——或者说，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文明的感知里——世界开始变化。
观察者的“模拟测试”开始了。
在“探针号”驾驶舱，变化是细微但确切的：
· 李维面前悬浮的数据屏上，光速常数的小数点后第十二位突然从“3”跳到了“7”，又跳回“3”。
· 一个队员手里的水杯，水面从水平变成了完美的抛物面，然后又恢复。
· 窗外最近的星星，颜色从蓝白变成了淡金，持续两标准宇宙秒。
· 所有人的思维里同时浮现一段陌生的记忆片段：自己出生在另一个宇宙版本里，那里重力是现在的1.5倍，天空是紫色的，然后记忆又突然消失。
三十标准宇宙秒。
模拟结束。
林奇平板的直播画面里，弹幕区整整三标准宇宙秒空无一字——所有文明都在消化刚才的体验。
然后，投票系统重新开放。
“二次投票。”张雨轩的声音传来，“观察者要求的。这次投票只持续十标准宇宙分，但每人——每个文明——只能投一票，且不能更改。理由是：‘在知晓可能后果后的真实意愿’。”
新的倒计时开始：10:00。
这一次，投票速度慢了许多。每个文明似乎都在慎重思考。
伤疤深处，茧房的光芒暗淡了些。通过意识桥传来的情绪，从希望变成了……认命般的平静。
“没关系。” 它的信息很简单，“能有人试试，就够了。”
诺拉克突然站起身。
“不等了。”他说，“塔莉亚，准备执行‘诊断性缝合’——不是正式修复，只是测试。用最小的逻辑针，在最外层选一个无关紧要的泄露点，试着引导规则流。我们需要数据，也需要……给它一点希望。”
塔莉亚看向投票倒计时：还剩九标准宇宙分四十七秒。
“如果二次投票结果还是‘不救’……”
“那至少我们在结果出来前，告诉它：‘有人为你努力过，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这是对的事’。”
队员们默默回到岗位。不需要更多命令，每个人都清楚该做什么。
林奇平板调整直播镜头，对准伤疤边缘一个选定的目标点——一个直径约三标准宇宙米的规则泄露涡旋。在AR投影里，它像伤口上一个微小的“血珠”，规则参数在其中无序旋转。
“缝合第一针，直播开始。”林奇说，声音少见的没有调侃，“各位观众，无论投票结果如何，这是一次技术演示，也是一次……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