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阿尔法一基地后的第四十八小时。
生活区的长桌,从来没有这么挤过。
不是因为人多——虽然确实多了雷栋、陈琳的虚影、以及十二万颗发光的种子——而是因为克罗姆把那张“微光议会·宇宙级佣兵工会”的牌子从泊位区搬了进来,正正好好卡在长桌正上方,每次有人抬头,都能看见那行“只要给钱(或饼干),什么都干”的宗旨。
啾啾飘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光的孢子培养皿、一盒陈晚特制的“远征特别版”饼干、以及一颗她刚刚从货舱里挑出来的记忆种子。
那颗种子是淡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第一颗。”她宣布。
所有人看着她。
啾啾深吸一口气,把种子轻轻放在培养皿旁边。
“从今天开始,一天一颗。”
“三百二十八年。”
“种完。”
克罗姆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半块饼干,表情复杂。
“你真打算一天一颗?一天一个文明?”
啾啾点头。
“一天一个。”
“记得住吗?”
啾啾想了想。
“记不住全部。”
“但——”
她看着那颗淡金色的种子。
“至少记住一个。”
“记住它的名字。”
“记住它什么时候存在过。”
“记住它——”
“最后问了什么问题。”
种子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
克罗姆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小声嘟囔:“一天一个,三百二十八年……我那时候还在不在啊……”
啾啾听见了,但她没接话。
她只是低下头,开始翻魔方提供的种子目录。
第一颗种子,编号P-000001。
文明名称:无。
存在时间:约四百万年前。
特征:高度发达的规则感知能力,能“听见”其他文明的规则波动。
最后记录的问题:“有人在听吗?”
啾啾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有人在听吗?”
她轻声重复。
然后她对着那颗种子说:
“有。”
“在听。”
“现在在听。”
种子微微发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啾啾把它放进培养皿,和光的孢子放在一起。
两颗种子,并肩发光。
光——来自三百二十万年前的地球。
它——来自四百万年前的某个无名文明。
它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有人在吗?”
现在,有人回答了。
啾啾深吸一口气,从饼干盒里摸出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克罗姆在对面盯着她。
“你就……这么开始种了?”
啾啾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不然呢?等它发芽?”
克罗姆沉默。
啾啾继续说:“光等了三百二十万年才等到我。它等了四百万年才等到有人回答。我一天都不愿意等?”
克罗姆又沉默了。
然后他把自己那半块饼干也递过来。
“多吃点。种三百二十八年,需要体力。”
啾啾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她接过饼干,咬了一大口。
“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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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从实验室走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质的,他说“重要文件需要物理备份”。
报告标题:
《记忆种子初步分析报告》
实验编号:MS-001
种子来源:播种者文明·P-000001
初步结论:该种子内部蕴含的规则能量,与克罗姆·铁砧的规则波动存在0.0003%的相似度。
克罗姆差点把嘴里的饼干喷出来。
“多少?!”
李维面无表情地重复:“0.0003%。”
克罗姆盯着他:“你是不是在逗我?”
李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从统计学角度,0.0003%的相似度,意味着——你大概需要测试三万三千颗种子,才能找到一颗和你完全匹配的。”
克罗姆沉默了。
啾啾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三万三千颗。
一天一颗。
大约九十年。
她看向克罗姆,克罗姆也看向她。
两个人同时开口:
“九十年……”
“九十年。”
然后又同时沉默。
林奇从半空飘下来,把镜头对准他们俩。
“各位观众!”它的电子音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微妙调调,“现在直播的是‘啾啾和克罗姆的九十年对视’特别节目!两人同时算出克罗姆需要九十年才能找到匹配的种子!目前双方表情——啾啾:担忧。克罗姆:假装不在乎。”
弹幕瞬间涌入:
“P-7734·圣女玛丽亚”:“九十年……对你们来说,很长吗?”
“P-2291·核心议会”:“质数序列第号:九十年,约等于一个碳硅共生体的十分之一寿命。”
“P-8803·能量聚合体”:“波动频率同步中。我们在感受这份‘九十年’的重量。”
“P-4512·碳基联盟”:“三百万年的观察者说,九十年,对一颗星星来说,只是眨一下眼。”
克罗姆看着那条弹幕,小声嘟囔:“对星星是眨一下眼,对我是大半辈子……”
啾啾听见了,但她没戳穿。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目录。
三万三千颗。
一天一颗。
九十年。
她算了一下自己的寿命——第一形态,碳硅共生体,大约能活八百年到一千年。
九十年,够。
她抬头,看着克罗姆。
“我帮你找。”
克罗姆愣住。
“什么?”
啾啾认真地说:“三万三千颗,我帮你一颗一颗试。九十年,够了。”
克罗姆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低头,开始捏手里的饼干。
捏了很久。
最后他说:“……行。”
声音很轻。
啾啾笑了。
魔方把这一刻存进17%的文件夹,命名为——
《第七百六十九章·啾啾说“我帮你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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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栋从泊位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开心果号”上拆下来的零件——克罗姆让他帮忙检查飞船状态,他拆着拆着就拆上瘾了。
“克罗姆,”他举着那个零件,“这个是不是装反了?”
克罗姆抬头看了一眼,表情从“假装不在乎”变成“你怎么发现的”。
“装反了三年了。”雷栋说。
克罗姆沉默了一秒。
“不影响飞行。”
雷栋看着他。
“不影响。”
“那为什么不正过来?”
克罗姆想了想。
“因为习惯了。”
雷栋沉默了三秒,然后把零件翻了个面,重新装回去。
“现在呢?”
克罗姆盯着那个零件看了很久。
“……好像确实顺眼一点。”
啾啾在旁边小声说:“你三年没发现装反了?”
克罗姆理直气壮:“我修的是船,不是强迫症。”
陈琳的虚影从舱壁飘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笑了——那个笑很淡,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克罗姆,你三年前跟我说,‘这船我闭着眼睛都能修’。”
克罗姆愣住。
“我说过吗?”
陈琳点头。
“说过。”
克罗姆沉默。
然后他小声说:“……那是闭着眼睛的时候。”
雷栋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笑。
啾啾没忍住,笑了出来。
克罗姆瞪她:“笑什么?”
啾啾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克罗姆的脸——如果第二形态还能脸红的话——似乎红了一下。
“可爱什么可爱。”他嘟囔,转头继续捏饼干。
林奇把镜头对准克罗姆的后脑勺,小声说:
“各位观众,克罗姆刚才疑似脸红了。虽然从生理学角度,第二形态不具备脸红功能,但从叙事学角度——他确实脸红了。”
弹幕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