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李维·谢尔弗相关的情报,有关于甜水镇的部分,越详细越好。”
加雷斯双手插兜,眺望着河面,看似在欣赏风景,唇齿开合间却是字字敲击着朗德·斯塔特的耳膜。
王国子爵朗德·斯塔特、或者说复兴会高级干事艾德·斯塔福特眯着眼,打量加雷斯的眼神称不上温和。
甜水镇的挫败,是朗德·斯塔特的造反生涯中最大的污点之一。
加雷斯上来就揭伤疤,多少让朗德·斯塔特不悦。
“我没别的意思,虽然我们理念不同,但……”
加雷斯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再度喧闹的码头——劳勃·图雷斯特的入场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稍微抬高了嗓门解释道:
“我好像找到李维·谢尔弗的部下了,我是指那些曾经的斯瓦迪亚流民。”
朗德闻言眉头一蹙,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意外:
“你有身份混进今晚的宴会吧?到时候再详谈,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说着,斯塔特家族年轻的家主便又换上一幅温润的笑脸,向着因为劳勃·图雷斯特的现身再度热闹起来的码头栈道走去。
“李维·谢尔弗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别节外生枝!”
两人身形交错时,朗德·斯塔特又特意强调了一句。
加雷斯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做解释——朗德完全误解了他的意图。
一番实地考察下来,加雷斯想的是双方或许有合作的机会。
不过看朗德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兼之此地确实不适合久谈,加雷斯遂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同样提醒了一句:
“你最好也别掺和药材议价会,罗慕路斯本地势力分化得厉害,梅迪克他们胜算……不大。”
这点朗德·斯塔特更不意外,毕竟某种意义上,他才是图雷斯特、伍德以及谢尔弗三家合作的首批受害者。
哦,还有财相大人以及首相大人——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
……
“亲爱的,不向我介绍一下吗?”
卢娜·第聂伯主动凑了过来,亲昵地挽住朗德的胳膊,好奇的视线频频瞥向仍留在原地的加雷斯。
后者脱下礼帽,冲第聂伯家的小姐微笑致礼。
“一个倒买倒卖的本地中间商罢了,宴会上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如果你有兴趣去听他说那些科什山脉里的奇怪民俗的话。”
朗德·斯塔特迈开脚步,带动卢娜向着人群走去,嘴上也是有意转移她的注意:
“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你不是一直想邀请梅琳娜·伍德小姐作你正式加入‘秘法会’的引荐人吗?我想这一次会面或许就是相当不错的机会。”
卢娜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对加雷斯的好奇瞬间抛诸脑后,甚至都没去听劳勃·图雷斯特的现场陈词,自顾自盘算道:
“你说,我今晚要戴的那套珍珠首饰会不会显得不够庄重?”
“到时候该不该找机会提一提我的画展……我听说梅琳娜小姐师承达·芬奇。”
她几乎要拉着朗德小跑起来,心思早已飞向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飞向了那个能让她“平凡”优渥的贵族生活增添一丝不凡谈资的可能。
罗慕路斯的云波诡谲,此刻都比不上“梅琳娜·伍德”与“秘法会”在她心中激起的涟漪。
那涟漪不大,却清晰映照出一个被保护得很好、也局限得很好的小小世界。
“这些当然都可以,”朗德·斯塔特微笑颔首,搀扶着卢娜踏上去往修道院的马车,又示意她看向正在招呼一众贵女的艾芙琳·凯莱布,提点道,“不过我们或许可以用更迂回一些的方式,你觉得呢、亲爱的?”
一旁的另一个年轻贵族正要呵斥这种无端插队的行为,只是当视线触及卢娜·第聂伯大衣上的家族纹章时,又悄然闭上了嘴,悻悻地拉着自己的女伴后退了些。
“哼,”卢娜冲着那一对小贵族男女轻蔑地扬起下巴,“车夫!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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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丝绸一路从圣加尔修道院的院墙挂满整个回廊厅。
三千六百根蜡烛的光芒此刻正悬在一张张胡桃木长桌的上方,与唱诗班的咏叹调一起,将整个修道院从夜色中彻底唤醒。
马车载着宾客缓缓入场。
顺序本身就是一场微妙的战争。
劳勃·图雷斯特作为此地暂时的主人,掌管着这场战争的平衡。
而他的左右,除了家族的纹章官外,便是修道院的副院长里希主教以及多诺万·凯莱布男爵负责迎来送往。
如此信号明确的站位,让一些先前在码头上冷落了里希主教和多诺万男爵的宾客们心生悔意。
这种时候,女士们在社交场合的作用就要发挥出来了。
相比于男宾,她们的站位更加松散,婚姻状态才是更明显的分布特征。
这也就意味着,她们可以更加长时间的、依照自己的需求、站在某些特定人物的身边攀谈——比如多诺万·凯莱布的配偶、来自伍德家族的艾芙琳·凯莱布夫人。
很快,几位心思活络的夫人在得到自家丈夫的眼神暗示后,便如同被蜜糖吸引的蝴蝶,姿态优雅地“飘”了过来。
回到室内的艾芙琳·凯莱布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胸口绣着凯莱布家族的纹徽,领口与袖口却是四叶草的纹理,巧妙地融合了娘家的身份。
她并不站在最耀眼夺目的地方,而是选择了那块巨大的、下方点缀着由自己的两个女儿搭配花卉的弗兰德斯产锦缎帷幕。
这样的暗示并不难懂,因为梅琳娜已经提前嘱咐过里希、在马车上提前放置今日宴会的参观手册。
其上“理所应当”地记载了里希和修道院为了今日宴会做出的种种筹备,自然也“顺便”提及了艾芙琳母女的“小巧思”。
这样的小技巧在日瓦丁已经是成熟的产业链,梅琳娜自是驾轻就熟。
话题就此展开。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围绕着宴会布置的细节、子女的教养与才艺、本地传统的独到运用……
这些故作不经意的吹捧,如同精致的香料,一层层地洒向艾芙琳。
后者笑容得体,应对自如,心中却是对劳勃以及梅琳娜又添了几分感激。
衬托之下,舍什科先前在码头上对多诺万的大呼小叫,就愈发面目可憎了。
“啊,我就说那本手册样式看着这么眼熟呢。”
卢娜·第聂伯适时地走近了这个圈子。
她并未像已婚的夫人们那样披着纱巾,也未曾同未婚的少女那般梳笼发髻,而是佩戴了折中的珍珠发冠——这通常是“已有未婚夫”的暗示。
“卢娜小姐?”
“晚上好,卢娜·第聂伯小姐。”
立刻就有南方来的贵妇认出了第聂伯的家徽,率先向这位伯爵之女行礼,语气中不乏“你怎么也在这里”的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