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教堂。
仓库的屋顶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戳在废墟里。
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烧焦的苦味,混着潮湿的烟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几个刚从火场撤出来的水手,脸上熏得漆黑,泡在河里大口大口地吞着凉水。
斐迪南站在塔楼上,借着已经亮起的天光,打量着教堂的整体状况。
“船长,”大副马尔科姆从废墟那头跑了过来,“仓库保不住了,好在隔离及时,下风口的水力磨坊没遭殃。”
斐迪南没接话,只是顺势看了一眼河边那几扇还在转动的巨大风叶,心中念头闪动,随即吩咐道:
“马尔科姆,让人去把水轮停了。”
“停了?”
马尔科姆一愣。
“停了,”斐迪南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点催促,“把围堰一起烧、我是说拆了。”
马尔科姆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即反应过来,冲着自家老大竖了个大拇指,转身就去叫人了。
……
里希主教是在大约一个小时后赶到的。
他骑着一匹灰骡子,一路狂奔,愣是将身后随从甩开了一大截,原本光洁的绸袍上沾满了泥点子。
远远地瞧见那片烧成白地的仓库,里希腰间一软,险些跌落下骡。
还是上前迎接的二副赫拉斯眼疾手快,才没让一场火灾酿出主教的葬礼。
“主教先生,”赫拉斯搀扶着脸色铁青的里希下骡,故作一脸沉痛,“主楼保住了,只是其他的……”
闻言里希的身子又是一颤,脸色由青转成病态的红,但还是勉力挤出笑容:
“罗慕路斯教会感谢斐迪南船长的义助,后续的救援马上就到,还请您带我去见船长先生、了解情况。”
……
“我们从码头上得到了消息……可惜还是迟了。”
“里希主教一定要保重身体,罗慕路斯教区的大局还要您主持呢。”
斐迪南特意将视野最好的角度让出来,好让里希得以清晰地感知损失有多惨重。
“诺克斯!卡西恩!”里希双目赤红,齿缝里挤出气急败坏的怒音,“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且不说种子仓库被毁的消息会对接下来的药价产生多大的影响,单是手里的筹码被削弱,就足够里希抓心挠肝的疼了。
“惩治恶徒固然首要,”斐迪南在一旁旁敲侧击,“如何减小此事对罗慕路斯局势的影响,亦是当务之急。”
这话听得里希心中一动,看向斐迪南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热切的试探:
“种子仓库被毁,今冬的药材行情怕是又要波动。若伍德家族愿意出面,与教会一同平抑药价,我与罗慕路斯的民众,感激不尽。”
斐迪南沉默了片刻,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
“主教大人,您也知道,以伍德家族的名义在罗慕路斯赈济救灾,恐怕会引起日瓦丁不必要的误会。”
里希的眉头微微一动,便又听见斐迪南接着说道:
“可若是教会出面,就不一样了——教堂的钟声一响,药农就知道,这是艾拉在怜悯他们。”
“您的意思是……”
主教大人眼睛一亮,如此一来,通缉拉玛主教造成的负面影响也能削减许多。
“我的意思是,”斐迪南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由教会出面向药监局申请,并向罗慕路斯各家庄园主请求捐助。”
“我想,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会有人拒绝。”
“当然,伍德家族将带头作为表率。”
这下轮到里希沉默了。
斐迪南的算盘并不难懂,但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同样浅显。
“船长先生,教会在罗慕路斯百年根基,确实更适合出面挑头,只是,”里希的嗓音有些发涩,“教会的面子也有耗尽的时候,往后……”
“往后,”斐迪南接过话茬,“等基顿家的工坊重新开工,等码头上那些铺子重新开张,等罗慕路斯的药价稳定下来,教会自然就有了自己的进项。”
“特别是往后的通航条件好了,”斐迪南指了指河边,“往后码头上那些铺子、工坊、仓库,进出货的成本低了,利润高了,交的税也多了……这些钱,最后还是会流到教会的口袋里。”
里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磨坊静静地立在河边,水轮不再转动,河水从围堰的缺口里翻涌,哗啦啦地往下游淌。
“斐迪南船长,”里希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梅琳娜小姐……早就想好了吧?”
斐迪南的嘴角弯了弯,没接话,转而开口道:
“主教大人,还有一件事。罗慕路斯那些失业的工人、破产的商人、流落街头的孤儿寡母,药监局已经在登记造册了。这些人,往后也是赈济的对象。教会这边,能不能也出几个人,帮着核实身份、维持秩序?”
里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语气也硬了些:
“当然,教会虽然遭了灾,但在码头上还是有几间铺子、几个管事。这些人,我回去就安排,让他们配合药监局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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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的仓库是中午开始清点的。
那些期货商人的货,运到罗慕路斯,就一直堆在这里,作为药材议价会上买卖的信用抵押。
现在,它们属于现金流之王·药监局特许·杰登·贾维斯了。
甜水镇的全权代表就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灰头土脸的管事们指挥着力工一箱一箱地往外搬货。
他身后,来自药监局(伍德家族)的账房先生们捧着账本,一笔一笔地核对,算板拨得噼啪响。
“贾维斯先生,”一个管事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叠票据,不死心道,“这批麻料是六月份的货——”
“八十铜子一箱,”杰登打断他,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被雨水泡烂的货物,“你可以选择继续等,等你们东家从牢房里出来。”
管事的脸都气白了——等东家出来?东西不卖东家能出来吗?债主还等着呢!
“别挡着我,”杰登又说了一遍,“行就行,不行就拉倒,隔壁还有三家等着。”
管事转过身,和身后的几个同伴嘀咕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杰登看见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
最后,那个管事的转过来,脸色灰白,点了点头:
“卖。”
杰登笑了笑,冲身后的账房先生挥了挥手。
那人立刻上前,从管事手里接过票据,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从箱子里数出两摞银币,推到他面前。
管事的接过钱,数了又数。
五船的货,换成三天前,还值一千两百个银币;现在,只剩两百了。
他捧着那袋银币,手抖得像筛糠。
杰登抿了抿嘴,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看在你们积极响应的份上,给你们指条路子——罗慕路斯其他物价也会控制,不如拿这钱再买点利润值当的货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