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苏宁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睡梦中的颜如玉,没有了平时的机灵和俏皮,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宁静。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匀。
苏宁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也挺好。
再次躺回床上,轻轻把颜如玉揽进怀里。
而颜如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继续睡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京城的早晨,正在慢慢醒来。
……
琼姨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的混沌渐渐散去。
那些模糊的影子,那些混乱的片段,慢慢拼凑成完整的记忆。
经纪人在旁边守了一天一夜,眼都没合过,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的,看着比她还憔悴。
见琼姨睁着眼发呆,赶紧凑过来,“琼姨,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我给您倒杯温水,医生说要多喝水。”
琼姨却是没理他,只是盯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琼姨忽然开口,“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纪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琼姨,您……”
“别瞒我。”琼姨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此刻格外清醒,也格外锐利,“我自己身体出了什么事,我心里有数。你以为我昏迷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有些东西,我还是能感觉到的。”
经纪人咽了口唾沫,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琼姨就那么看着他,却是眼神冷冷的等着。
她毕竟也是娱乐圈的行业大佬,身上的气势还是很足的。
过了几秒,经纪人终于还是顶不住那目光,然后压低声音把昨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琼姨在片场突然发疯,胡言乱语,见人就咬,力气大得吓人,好几个大男人都按不住。
到被送到医院,医生查不出任何毛病,只能把琼姨绑在床上。
再到娜姐带着那个神秘的年轻人进来,只在琼姨额头上按了一下,她就昏过去了。
“……娜姐带来的那个人,姓苏,是个学生。他看了您一眼,就说您是……是被东西附体了。然后他按了一下您的额头,您就昏过去了。醒来之后,就正常了。”
经纪人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琼姨,以为她会震惊,会恐慌,会追问细节。
可琼姨什么反应都没有。
只是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那神情,经纪人看不懂。
像是愧疚,像是悔恨,又像是……某种如释重负。
“行了,我知道了。”琼姨摆摆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我就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喊我。”经纪人点点头,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
病房里只剩下琼姨一个人。
她脸色复杂的望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晴是阴。
京城的秋天总是这样,有时候晴得透亮,有时候又阴沉沉的,让人心里发闷。
被鬼附体。
那个年轻人说得没错。
琼姨心里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小茹。
一个十八线的小明星,五年前在她的剧组里跑龙套。
小茹长得漂亮,人也乖巧,从来不争不抢,也不像有些小演员那样到处攀关系、抱大腿。
每天早早到片场,默默准备自己的戏份,拍完就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看别人演戏,学东西。
那时候琼姨挺喜欢小茹的,觉得这姑娘有灵气,肯吃苦,将来能出头。
还跟导演说过,多给小茹几个镜头,锻炼锻炼。
可后来出了事。
小茹和剧组里一个男演员好上了。
那男演员叫李健,长得挺帅,有点名气,演过几部电视剧的男二号。
可是李健有家室,老婆是圈里有名的富婆,家里有矿那种。
靠着老婆的关系,李建在圈里混得风生水起,谁都不敢得罪。
事情曝光之后,富婆找上门来,大闹一场,在片场又哭又喊,指着小茹的鼻子骂她是狐狸精、小三、不要脸。
还威胁要把剧组搞黄,让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琼姨急了。
那部戏投资巨大,好几千万,要是黄了,她真的赔不起,也不愿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到时候,投资人会找她琼姨麻烦,电视台会找她麻烦,那些指着这部戏吃饭的演员、工作人员,都会找她麻烦。
自己的利益也会受到损害,这都不是琼姨想看到的。
接着,琼姨找小茹谈话,让她离开剧组,离开那个男演员,离开这个圈子。
小茹跪在琼姨面前哭,眼泪把妆都冲花了,说自己真的爱那个人,求琼姨给条活路。
小茹保证她会离开剧组,会离开那个男演员,会离开北京,再也不回来。
然而,琼姨没心软。
毕竟在这个肮脏的行业混了这么久,什么样的破事没有经历过。
于是琼姨让小茹签了一份协议,拿了二十万,从此不再踏足娱乐圈。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拿了钱就走人,以后任何场合都不能提剧组的事,不能提李建的事,不能提任何相关的事。
小茹签了。
签协议的时候,小茹的手一直在抖,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把字迹都洇花了。
可小茹还是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
万万没想到,签完第二天,小茹便从酒店的窗户跳了下去。
十九楼。
当场死亡。
尸体摔在酒店后面的水泥地上,血肉模糊。
据说保洁阿姨早上起来倒垃圾,看见那场面,当场晕了过去。
这件事被压了下来。
媒体没有报道,圈内人闭口不谈。
富婆满意了,李建继续拍戏,继续靠着老婆的人脉混日子。
琼姨的戏顺利拍完,大卖,赚得盆满钵满。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只是偶尔,琼姨会想起那个跪在自己面前哭的女孩。
想起小茹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绝望,有哀求,还有一丝琼姨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琼姨懂了。
那是恨。
琼姨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带走了琼姨所有的力气,“小茹……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啊。”
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琼姨睁开眼,拿起床头的电话,拨通了经纪人的号码,“把娜姐的电话给我。”
经纪人很快把号码报过来。
琼姨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喂?”
“喂,娜子,是我。”
电话那头,娜姐的声音有点意外,“琼姨?您醒了?身体怎么样?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呢。”
“没事了。”琼姨顿了顿,声音平静,“那天是你带人来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就……”
琼姨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别客气,都是应该的。”娜姐说,“您平时对我那么好,这点小事算什么。再说了,也不是我的功劳,是我那个朋友厉害。”
“那个人……”琼姨问,“你还能联系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琼姨,他跟我说,没有下一次了。”
琼姨愣了一下,然后了然地笑了,“明白。那你帮我转交一样东西吧。”
“行,您说。”
……
第二天,娜姐收到了一张支票。
一千万。
中国银行的本票,上面盖着琼姨的私章,签着琼姨的名字。
数字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壹仟万元整”。
娜姐拿着那张支票,愣了好一会儿。
琼姨出手,果然大方。
可那个年轻人,会收吗?
娜姐想起苏宁那句话,心里忽然有点没底。
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温和,骨子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傲气。
对方帮自己,或许真的是因为顺手而为;帮琼姨,大概也是因为自己开口求了。
这种人,会接受这一千万吗?
娜姐犹豫了半天,还是拨通了苏宁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喂,娜姐。”
“苏宁,刚才琼姨送来一张支票,让我转交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多少?”
“一千万。”
又沉默了几秒,“先放在你那里好了。”
娜姐愣住了,“真的放在我这?”
“嗯。我现在没空,改天让我女朋友找你拿。”
“女朋友?你谈恋爱了?”
“是啊!大学生谈恋爱还不是正常的。”
说完,电话就挂了。
娜姐看着手机,有些哭笑不得。
一千万,就这么放在自己这?
这对自己未免也太信任了,这可是九七年的一千万,绝对会让无数人疯狂的。
而琼姨之所以如此大方,大概率是想用钱砸苏宁,心里还盘算着下一次的求援。
毕竟,娱乐圈这个行业是世界上最肮脏的,经常会出现一些光怪陆离的事情。
娜姐摇摇头,然后把支票收好。
这年轻人,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突然再次想起第一次见苏宁的时候,那个安安静静坐在饭桌对面的高中生。
那时候娜姐只觉得这孩子挺沉稳的,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谁能想到,苏宁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娜姐把支票夹进书里,然后放进保险箱里。
也许对苏宁来说,钱真的不是最重要的。
可对娜姐来说,这张支票,代表着琼姨的谢意,也代表着那个年轻人的人情。
这份人情,已经被她消耗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