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岚在刚刚中学毕业时就在近距离见到过海鬼能够造成的惨剧,而鲁诺涵虽然在成为尖兵前是军舰上的了望手,她用镜头追逐过远海的浪与云,却从未真正以肉眼见识过海鬼留下的猩红狼藉。
碎裂的肢体、揉入石子的内脏、被尘土染成深褐色的血迹……眼前的景象,正以一种蛮横的方式冲击着鲁诺涵过往对战争的一切想象。
新人尖兵们的空降远比常规部队空降兵来得从容。无需复杂的伞具,只需在敞开的机舱门前启动黄蜂背包,向外一跃,将身体交给飞控系统即可。
更何况当他们被允许离机时,载着他们的、位于机群最高处也是最后方的运输机下方,枪炮声已然稀落,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预想中直面生死的第一课并未降临,这也让包括鲁诺涵在内的许多新人无法适应发生在身边、近在咫尺的死亡。
……
鲁诺涵站在一块扭曲的跑道指示牌旁,目光不小心扫过那些排列开的遗体,又迅速移开,喉头难以抑制地微微滚动,胃里一阵翻涌。
身后传来脚步,穆岚来到身侧,一脸平静。
“你还好吗?海鬼总是会把现场变得……很难看,但你不得不适应。”穆岚轻声询问,像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补充道,“想听听我的经验吗?怎么样可以不吐出来。”
鲁诺涵愣了愣,转过头看向穆岚。
她当然知道穆岚的“经验”指的是什么。穆岚和自己的经历区别不大,表现出的对海鬼留下灾难的适应只可能源于那件事——其父亲穆青山的牺牲。
不适感不减反增,强烈的抗拒在鲁诺涵心中涌起,压过了看到同类残缺遗骸给内心造成的冲击。
她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有些语无伦次道:“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很好……也不是很好、就是……没什么问题……”
鲁诺涵再次检查起纳米武装气密性,确保自己不会再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有一种说法是,人类对尸臭的厌恶是一种被写入基因的“溃逃指令”。这意味着即使未亲眼见过尸体,大脑也会迅速将其与危险关联,引发恶心、恐惧或逃避的行为,然后由本能驱使生物规避。
所以很可惜,金沙萨这个季节的气温称得上闷热,那些遗体已经开始有了腐败的迹象,鲁诺涵仅仅是凭借纳米武装的空调系统并不能去除那股刻在灵魂层面的味道。
鲁诺涵在忍耐,试图将翻腾的内心与苍白的脸色一同隐藏进坚固的面甲之后。
依然带着些许臭味的冰冷空气吹在脸上让她更清醒了些。我知道,穆岚更能适应这一幕不是因为穆岚内心更强大,只是因为她很久以前就吐出来过了。
有些经验、有些感受,终究得自己消化。
来自穆岚的所谓“经验”,无非是让好友再一次回忆起那天父亲的死去的场景、再揭开一遍那血淋淋的旧痂罢了。
“穆岚呀……”鲁诺涵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我们真的算‘准备好’了吗?六个月的训练也不短吧,过去了那么久、记下了那么多数据、战术、各种类型海鬼的弱点……可站在这里,闻着这个味道,我又觉得……我好像赤手空拳就来到战场上一样。”
穆岚没有立刻回答,和鲁诺涵并排站着,远望繁忙而残破的机场。运输机一架接一架顺利降落,将更多的补给和士兵送到地面。
等到身旁之人面甲下沉重的呼吸渐渐趋于均匀平静,同时代表着心态也一同平稳后,穆岚才轻声回答道:“教官说过,对上海鬼就永远没有‘准备好’这回事。”
鲁诺涵陷入沉默,似在回忆。
海鬼出现之初确实给全世界带来了数不清的灾难,但说实在的,随着时间推移,人们渐渐淡忘了海鬼的恐怖。
直到黯月事件之前,海鬼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新闻里遥远围墙上发生的悲剧,是海运成本不断飙升的数字和逐渐减少的国际航班……
这些事情太远太空,隔着屏幕,隔着大洋,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后来人类才回想起来,原来每个人起床吃饭、出门上班,无论如意还是不如意的生活都早已和海鬼息息相关。
“不太一样啦。”
鲁诺涵看向不远处教官谢天一的背影,他正和此刻地表上可能是唯一有经验的尖兵“黑猫”激烈谈论着什么,多半是在敲定他们这支新手尖兵部队即将要执行作战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