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一没有立刻回应。
结束标准容器的装填后他还得往防弹衣里嵌插陶瓷防弹板——单兵武器轨道不提供外骨骼般的整体防护,这些插板是他为数不多的依仗。
他用力拍了拍胸前的板子,调整位置以缓解胸口的压迫感,这才直起身看向“黑猫”。
“让军官远离前线从来都不是我军的作风,而且自六个多月前起我就是一直他们的总教官。射击、纳米武装维护、小队协同、海鬼识别与弱点分析……一遍遍教,一遍遍骂。”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一个看起来和蔼点的笑容,却没能成功,“我很清楚我一定不受他们待见,毕竟我这张脸,看起来就不像会讲好听话的人。”
这话出口的瞬间,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另外两个身影。
唐突,那位总想摆出威严架势的女教官,在异化型磁浮空锥的事件中差点牺牲。作为名义上的上级谢天一去医院慰问过她,在得知全程没有参训者伤亡后拍了拍谢天一的肩膀,笑着说:“先行者的职责不就是在他们摔跟头前,先替他们挡一下吗?”
还有孔德浩,那个总是抱怨自己无法成为尖兵的教官。他的严肃表象下其实埋藏着对新人无微不至的热心,再加上负责日常训练,和新人们相处的时间比谢天一多了不止几倍,人缘自然也好过自己。
那自己呢?谢天一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永远是训练场上最严厉的那个,板着一张脸,像得了甲亢一样对着新人大喊大叫,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落在他们的眉心、心脏、咽喉——骗他们说海鬼最喜欢攻击这些部位。
谢天一作为总教官做得很好,树立了足够的威严,顺带将新人从原本的身份中剥离,为适应尖兵的身份做准备。
从不给新人好脸色,从不听他们的解释,甚至在他们训练失误时会连人带枪一起扔到泥地里。
令人讨厌,但没有选择。
“毕竟……算是我亲手把他们带进这条路上来的,怎么能让他们独自上场,而自己停在路口呢……”
“‘他们一定讨厌死我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黑猫”的声音突然切入,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洞察人心的锐利。
谢天一微微一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粗犷的伞兵步枪的保险拨片推到了“待击发”的位置。
“原来如此,你也是身不由己的人吗?”
“黑猫”突然换了个话题,好像理解了什么。
“身不由己?”谢天一皱起眉,没明白她的意思。
“嗯。”“黑猫”轻轻颔首,目光飘向了W-Three地表段的深处,即便尖兵们的火力强悍,火光冲天,却依然阻止不了裂缝处冒出的黑雾越发浓烈,“不得不把自己最坚硬、最不近人情的一面铸成铠甲穿在外面,把所有的犹疑和柔软都锁死在里面……好让后面的人觉得,前方至少还有一座可以依靠的、不会倒塌的山。”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中检索某个遥远的午后,场景里有穿军装的可靠父亲,有憧憬某部电影中身份的小女孩……
风吹过她纳米武装冷硬的棱角,发出呜呜的低啸。
“这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压抑着不难察觉的颤抖。
“我的父亲,‘胡狼’,他此刻……就在那东西的里面。”
谢天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猛地向下一沉。
“……这样吗,原来‘胡狼’是令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七月风暴小队的一、二号人物是一对父女。那他在地下的情况岂不是……”
“啊,糟透了,前面是海鬼,身后也是海鬼。”“黑猫”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好像能穿透底层看到地下的景象,“他被夹在中间,一刻也不能停下……非得死在那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