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渐进的过程,意识从深黑的海底被暴力拽出,直接撞进现实的冰冷空气里。
喉咙里压着的不是惊呼,而是一声短促、嘶哑的抽气,像肺部被突然攥紧捏扁,排完了全部空气。
她的眼前还残留着梦境的残影。那是一堵会移动的墙,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绞碎钢筋混凝土的崩裂声……
还有那个人、那个闯入自己家中不知姓名的陌生士兵,他在梦里被暗影卷住脚踝,拖回了瓦砾深处大地的裂缝中,脸上凝固的表情既有惊愕,还有解脱……
画面最后定格,是那长蛇的某一部分,在碾过一片扭曲的玻璃幕墙时,短暂映出属于她自己惊恐变形的倒影。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临时衣物,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可紧接着,一对臂膀将她拢住,些许熟悉的汗味包裹而来,温暖而令人安心。
“科拉!科拉!看着我,我还在这里!”
是卡邦戈,他声音沙哑,眼窝深陷,很久没合过眼。在竭尽所能协助部署了那套用于定位微波海鬼的整流阵列天线后,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守在这张简易床边,在焦灼的等待中为前线和被噩梦反复折磨的妻子祈祷。
听到丈夫的声音,科拉僵硬的身体渐渐软化,然后才轻轻抱住卡戈邦,仿佛是要确认这一切并非幻梦。
“皮耶罗……我真傻,明明见过你了,却还在怀疑那才是一个梦……”科拉抽咽几声,将脸埋进丈夫的肩头,“那个东西、我又梦见它了……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像是一面没有尽头的墙,一条填不满的沟壑……它到处都是……”
“嘘,我知道,我知道……”
卡邦戈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他无法驱散那些已经烙在她记忆里的景象,只能提供此刻的依靠。
“它不一样,皮耶罗,和你以前拿给我看过的照片都不一样都不一样,它太大了,一下子就把我们的家……还有你买给孩子的床一起压扁了呜哇哇哇哇哇……”
提到两人、不久后就会是一家三口的温馨小家,科拉顿时泪如泉涌,哇哇大哭起来。
卡邦戈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示意自己在听。
“没关系,房子以后再买,你还好好的,我们的孩子也好好的,这就够了。”
科拉继续抽着鼻子,说的话断断续续。
“它身上全是蜂窝一样密密麻麻的孔洞,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我们的家……”
丈夫拍抚的手突然停住了。
紧接着,卡邦戈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眼神已然改变,凝聚起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
“你、刚才说什么、科拉?你说你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压低,就连科拉也感觉到话语中的紧迫,“W-Three……也就是你看到的那只海鬼,它身上是什么样的孔洞?仔细说,慢慢说。”
科拉被突如其来的紧张弄得有些无措,但还是顺从地回忆道:“就是……蜂窝状的,很多很多的小洞,布满了它露出来的那一部分身体。那个时候虽然光线暗,看得不真切,但那种密密麻麻的感觉绝不会错!”
卡邦戈松开了手,一言不发地转身,快步走到房间角落那张简陋的小桌旁,拿起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皮耶罗?”科拉疑惑地看着他。
卡戈邦没有回应,而是打开了那个无名士兵托付给科拉带来的终端中W-Three的第一份目击视频。
他来回拖动进度条拖到那阴影最清晰的几帧,不断暂停、放大、再暂停、再放大。
但可惜压缩导致的色块和模糊,加上拍摄者极度的恐慌造成的晃动让画面细节损失严重,他实在是无法辨认画面里那处在两幢高楼间的东西身上的纹理究竟是怎样的。
反复比对后,卡邦戈额头渗出细汗。
屏幕上的像素团块似是而非,无法提供确凿证据,但毋庸置疑,科拉的描述与前线传来的W-Three的影像资料并不吻合。
科拉也凑了过来,看着屏幕上那模糊的巨物,身体又不由自主地颤抖。但她的眼神很肯定:“没错,是孔洞……虽然视频里看不清,但我记得,就是那样。”
卡邦戈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妻子。
他相信科拉的记忆,但在极端压力下人类的大脑记错某些细节的可能也并非不存在。
如果真如科拉所说,那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在前线和军队交战的W-Three是第二条?还是独特的纹理是海鬼将会用来对付人类的秘密武器?
“皮耶罗?”科拉看着丈夫变幻不定的脸色,担忧地握住他的手。
卡邦戈反手握住她,掌心有微凉。
“没什么……也许只是角度和光线的问题。”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决定上报这个不一致,但也不想再加重妻子的心理负担。
卡邦戈轻轻吻了下科拉,合上电脑,重新将科拉揽入怀中。
“睡吧,再休息一会儿,别再去想那些孔洞了。会有人去处理的……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