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不由地想到,如果自己当初强硬一点,是否就不必这般煎熬,是否就能无所顾忌的牺牲?
“休伯特突击队和新人尖兵部队都已经抵达入口,是否强行突入?”谢天一再次询问道,将最艰难的决定抛给面前之人,“‘黑猫’,你是现场尖兵,得你来决定……”
“黑猫”猛地抬头,面甲下眼中闪过挣扎。
再次……让人去送死吗?
她嘴唇微张,犹豫之际,通讯车响起了提示音,新的尖兵通讯接入其中,而标识正是七月风暴小队的队长,尖兵“胡狼”!
仿佛叩响了地底与地表两个世界的大门一般,现场为之一振!
七月风暴小队恢复了消息,那岂不是说明他们已经回到地面?不用再派人下去,然后接下来只要远程引爆炸弹就好?
“黑猫”再也维持不住虚假的冷清,接通了通讯,从一名尖兵变成了真正等待父亲回家的小女孩。
通讯的质量不算好,而且没有通过加密频道,而是直接投入了战争中使用的全部部队的全部频段之中。
“黑猫”没空在意自己和父亲的话是否会被外人听到,也没空在意自己软弱的一面是否会公之于众,她现在只想听到父亲亲口说出的平安消息。
随着解码完成,屏幕上数据停止了滚动,一道断断续续的语音信号在借由光纤维系的全部战场上响起。
声音里带着血沫的腥气。
“‘黑猫’……我是‘胡狼’……”
“黑猫”的身体瞬间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那是父亲的声音没错,却又如此陌生——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片段,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极致的痛苦。
她猛地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此刻她并没有意识到这段对话意味着什么。
“爸爸?是你吗爸爸?”她几乎破音道,“你怎么样?你在哪里?其他人怎么样?我马上去找你!地面部队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来带你回家!”
“黑猫”的手指立刻就要按下通讯键,通知前线部队突入,却被通讯器中接下来的话打断。
“听我说、‘黑猫’,这是七月风暴最后的任务……W-Three已经到刚果克拉通了……太空电梯撑不了多久……”
任务?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提任务?
“黑猫”咬紧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刺痛却压不住翻涌的悲愤。她无视那警告,手指再次按向通讯键,决意要压下“胡狼”的命令。
“这里是现场尖兵‘黑猫’!所有单位注意,立刻执行强袭突入方案,救援七月风暴小队!重复,立刻……”
“‘听我命令‘黑猫’!!!”
赛义夫的声音量很大,前所未有的严厉,但也混合着深沉哀求,透过公共频道,震撼了整片战场,让所有听到的人,无论是新人还是久经沙场的战士,心脏都为之一缩。
“黑猫”停了下来,手指僵在原地。
频道里只剩下沉重破碎的喘息声,任谁都能听得出这个男人的生命已经开始了读秒。仿佛是为了积攒力气,几秒钟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稍微平静了一些。
“任务……优先、W-Three的身体结构……那些细管……是天然的光纤咳咳!我们携带的炸弹……装药是活性纳米机器人粉末……
“现在、只有你可以从外部……投射编程的纳米机器人……咳咳咳!再通过激光……沿着W-Three的‘光纤’管道送进来……远程引爆炸弹……”
这不是难事,无论是像之前投放纳米机器人指示剂一样把纳米机器人送进W-Three体内,还是用激光激活……至少流程上,这些并不难。
除了亲手做这件事要承担的心理压力……
“不!!!”
“黑猫”终于痛哭失声,所有的坚强在父亲这清晰无比的命令前彻底崩塌。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最后……你甚至不肯好好叫一次我的名字?!就连最后要说的话……也只是命令我亲手炸死你吗!我不要这样!爸爸!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哭喊通过公共频道毫无保留地传递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那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尖兵“黑猫”的声音,而是一个即将失去至亲的女孩最绝望的悲鸣。
无数正在待命或战斗的士兵停下了动作,默默垂下了头,或握紧了拳头。
而频道那头,是长长的沉默,还有只有令人心碎的、赛义夫生命一点点逝去的背景音。
良久,赛义夫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这一次,异常地轻柔,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只剩下最纯粹的、父亲的情感:
“对不起,莉娜。”
“我永远爱你。”
“动手吧。”
恐惧、愤怒和不甘铸成的冰墙被泪水汹涌击穿,她明明早该明白却一直装作不知情,从一开始,赛义夫就没给自己留下“回家”的选项。
他从接下任务、决定亲自带队深入地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此刻的通讯其实是在交接——将守护至今的职责交到她的手中。
莉娜永远忘不了血与泪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哽咽,只是稍稍取回了一点属于“黑猫”的冷硬坚毅。
“……通讯质量很差,爸爸、确认你的坐标与炸弹状态,我将以莉娜·宾特·赛义夫·哈桑的身份……执行你最后的命令。”
战场上空的风声也陷入停滞,给这对父女留下了道别的时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着这对父女跨越生死的对话,以及由此将决定的、人类之后的未来。
操作按部就班地进行,坐标锁定,炸弹进入待激活状态。
赛义夫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听起来却更加轻松了些。
“莉娜……我的好女儿……做得很好……”
“爸爸。” 莉娜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滑落,“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频道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杂音掩盖的轻笑,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咳嗽。
“……说实话……和海鬼打了这么多年仗……我还是觉得……开坦克比较帅……”
这不合时宜的、近乎幽默的遗言竟让莉娜在流泪中也忍不住扯动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混合着哭与笑的抽气。也让在场无数聆听的士兵在极致的悲壮中感到鼻尖一酸。
然后,他们听到那个虚弱无比的声音一字一顿,燃尽了生命的最后告白。
“然后……我爱你,莉娜。”
“收到……我也爱你,爸爸。”
激光打在W-Three的身体上,通过“光纤”细管在眨眼间飞跃几十公里钻入地下,来到安详闭眼、脸带笑意的赛义夫身边。
随着重型炸弹扰人的滴滴声停止,地下世界内不只是声音,而是感知也一同消亡。
在赛义夫意识消散的最终边际,无边的黑暗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极致、吞噬一切的……
炽白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