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是觉得,现在人类真的输了?”
莉娜迎着他的目光,那双遗传自父亲的、刻盛满悲痛的褐色眼睛里映出谢天一脸上那不言自明的答案。
“也对。”她嘴角自嘲地扯动了一下,“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赛义夫他也白死了……”
“可我不这么认为。”
谢天一打断了莉娜的话,反驳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
他陷入消沉的意识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这世上没有毫无价值的牺牲。
“赛义夫是个英雄。”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沉重如铁,“‘黑猫’,你有一个值得骄傲的好父亲。”
莉娜脸上的冰壳微微开裂,可露出的是更深沉的痛苦与讥诮:“英雄?好父亲?谢上校,这两个身份在他身上是无法共存的,我也说不清楚,但他总得有一个……没能做好。”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正在崩塌的巨影,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处空间的地下,父亲最后长眠的黑暗之处。
“如果他是个英雄,那他的牺牲除了让身为他女儿——我,余生都陷入‘弑父’的内疚之外,还换来了什么战果?W-Three还在那里,耀武扬威,摧毁着太空电梯……这算哪门子英雄的结局?
“如果他是好父亲……那你多少也该知道,我和他、我们的关系算不上好,他把一切都献给了尖兵的身份,留给我和母亲的只有训练场上的背影,和越来越少的归家时间。
“实话告诉你吧,我成为尖兵就是赌气来抓他回家的。如果当初他认真看过我写的信,就不会错过我的入伍仪式,就不会在我做完手术尘埃落定后再和我吵架让我退役……他这样、也能算‘好父亲’吗?”
废墟之上,风声呜咽。
谢天一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驳。
他同样望着远方的灾难,脸上刻满疲惫的沟壑。然后,他缓缓开口,为一位受误解的男人正名。
“莉娜、我姑且就这么叫你吧。一个人是不是英雄从不取决于他是否换回了肉眼可见的、即时的战果。”
这世上永远不缺无名的英雄,他们中的很多在与海鬼的战场上可能都活不过两个小时,甚至在被来源不明的攻击杀死前都来不及扣下扳机。
他们毫无战果,但也绝不是累赘,也不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你有了解过解放军吗?我们有很多英雄部队,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他们……并非每一支都战功赫赫,有些甚至在历经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烈后依靠传承和重组才将旗帜与精神延续到今天。”
“在讲大道理这一点你和赛义夫很像,你们中国军队的那点故事他没少念叨,我都听烦了。”莉娜挠了挠头,嘴上这么说着视线却始终停留在谢天一身上。
身为尖兵,莉娜更了解全球围墙防卫体系,也和各个国家的军队接触过并且合作御敌,她不得不承认,中国军队展示出的韧性令人印象深刻,堪称人类之最。
“我夸夸自己家的队伍怎么了。”谢天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心头的苦闷似乎因此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我想说,所谓英雄,是在明知可能徒劳、甚至必然徒劳的情况下,依然选择踏上那条最难、最危险的路,并为此付出一切的人。他们点亮的是火种,是可能性本身,至于这火种能否燎原,很多时候……并非他们能控制的。”
“赛义夫先生去地下找W-Three的麻烦了,这就是他的英雄之处。至于战果……那是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应该去思考、去借助前人走过的路来争取的东西,而不是拿来衡量他的牺牲是否有价值的标尺。”
谢天一侧过头,看着莉娜被泪水浸湿又风干的脸颊,思绪不由飘向了那些他带来的、同样年轻而稚嫩的新人尖兵们。
自己光是刚刚的战斗就已经身心俱疲,果然未来的重担还是得落在这些青年人肩上——前提是地球没有停转。
“同样的道理,也不能说明他爱过尖兵的身份胜过爱你。”
谢天一自己就负责过尖兵选拔集训,明白这其中的汗水与付出,也明白尖兵的义务大于权利。他很难想象一个人会因为贪念尖兵的福利而留在这个危险的位置,甚至放弃家庭的温馨。
赛义夫的临终遗言没有说错,从安全层面看,坦克兵确实是优于尖兵的选择。
“你自己就是尖兵,应该比我这个常规部队还清楚不过。他从你的人生中缺席,一定是身不由己的吧?”
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覆盖着装甲板、厚实坚硬,却依旧微微颤抖着的手。
父亲最后那声跨越生死、穿过W-Three的体内“光纤”的告白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回荡。
那不是一个英雄对战友的诀别,那声音里卸下了一切重担与身份,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父爱。
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不解、甚至怨恨,在这最终的告白面前开始松动瓦解。
她一直在追寻一个在场的父亲,一个看得见摸得着,能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记忆点的父亲。
却或许从未真正理解,在这样一个末日般的时代,父亲那一次次缺席的背后却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争取一个未来。
风卷起砂砾,打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痛。
许久,她再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不再涣散,而是重新聚焦,映出远方的灾变与近处的废墟。
莉娜伸出手,抓住了谢天一的手臂,纳米武装控制好力道发力一拉。
“起来。”
谢天一微微一愣,顺着她的力道站起。
莉娜转身,手臂抬起,稳稳地指向太空电梯的方向。
曾经象征人类攀登宙宇的希望巨塔如今只剩下狰狞歪斜、冒着浓烟的巨型残骸。而那些亲手摧毁它的恐怖黑影在完成这骇人的破坏后竟诡异地陷入了静止,如同匍匐在猎物残骸上的黑色巨藤,沉默地蛰伏着,不再蠕动。
一种比疯狂攻击更令人不安的死寂,笼罩了那片空域。
莉娜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也释然了许多:“太空电梯已经没了,我们没能成为保护它的英雄。”
她顿了顿,手指的方向微微下移,扫过巨塔残骸下方被地形遮挡,但更加广阔的废墟地带。
“但是啊,谢上校。”她转过头,看向谢天一,眼睛里的悲痛尚未褪尽,却也燃起一点微弱而坚定的光,“我们还可以去当……把还可能埋在
谢天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死寂中可能仍存微弱生机的瓦砾场。
他脸上的疲惫依旧深刻,但那双一度被绝望笼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一手重重地拍了拍莉娜的肩膀,另一只手抄起伞兵步枪,嘴角扯开一个算不上好看、却无比扎实的弧度。
“没错,是这个道理。”谢天一沉声应道,“现场尖兵‘黑猫’,你下令吧,我清点人手,我们一起去救人。”
“还有去当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