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随着嘶吼指向地面的灰烬,是厉声控诉,也是宣泄心底。
“而现在!你要我相信什么?相信那个占据了何佳佳身体、甚至可能和海鬼有关联的柯乐?凭她这一年残缺不全的记忆,凭她那些漏洞百出的说辞,就要心安理得地接受后来者?就要推翻陪伴何佳佳的八年时光和她过往的一生吗!”
伦德维格被他眼底的痛苦震得一时语塞,以为在EDC的会议上和各国代表唇枪舌战好不快活,如今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
他只能说出最空洞的安慰。
“我说了请冷静一点!”
伦德维格向前迈了一步,何泽却警惕地后退。两人之间,已无信任可言。
或者说,这个世界于何泽而言,已无信任可言。
“占据身体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了,何泽少校!这根本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我们已知的所有科学规律!”
话语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点燃了何泽心底最后的引线。
何泽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伦德维格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渐行渐远。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涌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片段,现在想来,竟是早有预兆。
那天醒来的,外表是“何佳佳”的女孩看到自己时眼里的惊恐与不安,还有和今天一样后退拉开距离的动作……
原来那个时候,信任就荡然无存了吗?
在看到那些文件的第一时间何泽脑海里就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下更是再也压不住。
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在那天,在塔斯马尼亚的那场混乱里,那个对自己表现冷淡的何佳佳,就已经不是她了?
那个陪了他八年,见证其走过无数险境的何佳佳,在那天,就已经死去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占据了身体、顶着她的脸,却连一丝熟悉感都没有的陌生人?
人类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联想。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何泽淹没,让他浑身发冷。
何泽从一开始就失了冷静,燃烧文件的方式也不合流程。整堆燃烧的文件有不少残留,其中一些还能到半截标题——《关于“一号”身份核验的多机构联合报告》。
里面的内容早已不是简单的身份核对:笔迹鉴定、共振峰声学特征比对、微表情模型、人格侧写、行为逻辑偏差分析……
这些文件来源驳杂,有EDC异安署内部的绝密档案、有CIA特工的秘密调查、甚至有摩萨德通过灰色渠道流出的非正式报告。
多国是情报机构、安全部门,都心照不宣地围着同一个名字打转。
“一号”何佳佳作为“尖兵中的尖兵”,所具备的特殊意义和价值让她与生俱来备受关注。柯乐区区以失忆作为托辞的伪装,面对现实的庞大情报体系,在其存活的事实公开的第一天就已不攻自破。
即便没有一份文件敢白纸黑字写下最终定论,通篇都是谨慎到近乎推诿的措辞,“倾向于”、“不排除”、“有待观察”,全是模棱两可的留有余地。
可情报世界里,从来不需要板上钉钉的铁证,自然有人会对号入座。
怀疑这东西,只要一粒火星,就能燎原;只需一滴墨水,就足以染浑整片清池。
“何佳佳和柯乐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将这样的猜测摆在何泽面前,这就已经足够。
“你打算怎么做?”伦德维格怔怔地问道。
空气里飘着未散尽的纸灰味,每一缕都在提醒他,刚刚那场焚烧烧掉的不只是绝密文件,还有一对缘分使然兄妹间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伪装。
何泽眼帘低垂,从内侧口袋摸出一只皱巴巴的文件袋,手指发颤,并不利索地抽出里面唯一一样东西——一只透明自封袋。
袋中物一目了然,只有一枚点38口径手枪弹,通体漆黑,比吉布提灯火管制下的夜色还要沉暗几分。
伦德维格一眼便认出了它。
作为EDC就W.E.部队袭击联合国总部大楼事件,与美国政府达成的宽大处理责任协议的一部分,这枚子弹本应妥善存放在维也纳的保险库里。
何泽指尖轻轻摩挲着塑料袋表面,触感冰凉,像在触摸命运的细线。
“我只要确认一件事。”
“现在活在我面前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子弹不是威胁,而是标尺。
是用来量一量,在那颗以“何佳佳”的身份跳动了二十多年的心脏里,究竟还剩多少部分属于他认识的那个何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