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是一个集合概念。
如果只探讨人类的物理定义而不纠结精神内核,它是由无数有机物与无机物构成,嵌套着层层组织,横跨多门学科、时刻涌动着化学反应的精密系统。
也正因构成的复杂与脆弱,在不同温度下,人体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模样。
37℃左右,是生命赖以存续的核心体温,是一切健康的基石;
50℃到100℃,娇嫩的皮肤会沦为布满水泡的残破画布,皮下水分的沸腾会撕裂组织,剧痛足以让人瞬间休克;
100℃到200℃,皮下脂肪开始融化,皮肉收缩僵硬、褐变焦枯,渗出的油脂甚至会开始燃烧;
200℃至300℃,躯体开始局部碳化;
500℃至600℃,软组织飞速烧失;
800℃至1000℃,骨骼崩解……
或许有人会觉得罗列这些温度区间毫无意义,人在100℃上下便已死去,更高的温度不过是在替生命完成“火化”这样一个流程。
这话没错,但存在例外。
在海鬼面前,人类还存在另一种可能。
一种跳过上述列举的所有过程、在超过1400℃的瞬间高温面前立刻死去、即达湮灭的可能……
……
地下车库安静,却难以让人安心。
随着货运电梯大门的开启,浓烈呛人的焦糊气味扑面而来。整个车库仿佛被一颗迷你太阳横冲直撞过一样,承重的粗壮立柱扭曲瘫软,成了烤化的蜡烛;地面蛛网般龟裂的纹路诉说着这里曾化作岩浆的恐怖。
唯有不远处被燃烧的汽车熏黑的墙壁上,依稀可见另外十具狰狞的人形剪影。
他们、找到地下车库护卫班组了。
其实电梯门开启前,沃德心底已隐隐泛起不祥的预感。可直到亲眼目睹这地狱般的景象,他还是忍不住骂出了声。
“该死……是同一只。”
和一层大厅里灭杀护卫班组的海鬼一模一样的手法。
“或者是同一类型。”柯乐不忍地移开视线,顺着脚下的焦痕看向车库深处。
那里有一处空洞。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在太阳穴上,强硬地拉走柯乐的视线和注意力。
沃德此刻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地下车库护卫班组也已全军覆没,如果按照昆西临死前的嘱托,他应该带着柯乐重返酒店地下室躲起来。
更何况,目之所及的车辆只剩漆黑车架,烧不尽的部件全都熔成一滩滩铁水。沃德实在不敢指望冒险深入后还能找到完好无损的尖兵武装运输车与纳米武装。
“你要是在担心‘狴犴’,我可以确定,它没事。”柯乐一眼看穿他的犹豫。
柯乐并不担心纳米武装的安危,因为除了那片诡异的空洞,她还能清晰感知到不远处尖兵武装运输车上,内置的军用加密定位器正持续不断地向外发送着信号。
尽管信号如同泥牛入海,被海鬼作祟下彻底畸变的整片电磁环境疯狂吞噬,但至少能证明定位器本身并未遭到破坏。
“问题是,我们得靠近它,对吧?”沃德苦笑一声,从腰间拔出手枪递过去,“只靠我一个人太吃力,只能麻烦你这位‘被保护对象’出出力、保护好自己了。”
柯乐接过枪,熟练地检查一番,随即扯了扯嘴角:“这东西有用吗?”
“当然没用。”
“回答得真干脆。”
候山珊站在后面,看看两人,又看看空荡荡的手掌:“那我呢?”
“候山珊小姐您也接受过轻武器训练?”沃德本以为她并非军警出身,又来自严格禁枪的中国,下意识便没把她算进战力。可看她此刻的架势,反倒怀疑自己是不是小看了人。
“完全没碰过。”候山珊摇头,可影视剧看得多了,多少有点底气,“保险、扳机,看着也不复杂吧?”
“山珊姐,你还是拿矿泉水瓶砸人比较靠谱,也挺疼的。”柯乐拽了拽候山珊腰间的帆布包打趣道,语气里却藏着不容商量的阻止。
武器确实能给人安全感,可那必须建立在正规训练之上。枪终究是工具,有它不可逾越的安全规则。拿在手里就能用那是只存在于电影里的场景,柯乐太清楚普通人碰枪的下场了,走火误击、枪口乱指让队友心惊肉跳、一开枪就后座失控,最后伤人伤己。
“我尽量不让局势坏到需要你用矿泉水瓶上场的地步。”
玩笑让沃德的心情稍好了些,但没忘记正事。摆出手势让柯乐和候山珊跟上,见候山珊没看懂又转过头补充。
“跟紧我。”
柯乐闭上眼睛,继续让自己沉浸到那种感知中去。这次无比清晰,那东西趴伏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他们。
但它没有动。
至少现在没有。
“我来带路吧。”柯乐睁开眼,压低声音,“它在我们三点钟方向,最多100米。除非它能跳起来穿透两层钢筋混凝土,否则我们只要保持距离,它应该暂时抓不住我们。”
沃德喉结滚动,诧异道:“你看得见?”
事到如今,为了让大家都活下去,柯乐也不做隐瞒。
“能感觉到。”柯乐迈步向前,超过了沃德,“我一直能。”
众人以墙脚的安全出口指示牌为指引慢慢前进,渐入深层。
候山珊终于忍不住开口:“除了护卫班组、这地下还有其他人吗?”
“应该没有。纳米武装存放在这里,所以早就清过场了,至于额外的护卫人员……我没听伦德维格理事和昆西说过有。”沃德四周看了看,压低了音量。柯乐说她能感受到海鬼的位置,而想到EDC突然下令逮捕一事,沃德虽暂且接受了这件事,但还是顾忌四下黑暗中突然有什么东西冲出来。
“那海鬼为什么会来地下停车场?它不是刚刚还在地面上……”
“谁知道呢,没准像老鼠一样,是把哪里打穿了钻进来的。”沃德抱怨道,“要是能老老实实待在下水道就更好了。”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是说海鬼得手后就会去寻找新的目标吗?可为什么它……就是在杀害了地下的护卫后、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柯乐和沃德齐齐停住。
海鬼的本能是杀戮人类没错,但存在一个前提,正如柯乐苏醒那天伦德维格亲口所说——除非海鬼有目标!
海鬼是故意留在这里的?
这个想法出现的一瞬间,那股尖锐的感知又强烈了几分——阴暗中的海鬼动了,往更深处移动了几米,像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趴伏。“我们得提速了,它在盯着我们。”
“它会是在等你吗?”沃德看着柯乐有些颤抖的背影问道,现在柯乐身上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他都不会觉得离奇。
柯乐顿了一下埋头向前,黑暗中正常视物的能力让她渐渐拉开了和剩余两人的差距。
她早就想到了沃德所提出的可能,让她脊背发凉,若不是此刻地下车库还残留着不少那只海鬼留下的热气,恐怕非得打上好几个冷颤。
海鬼还能等什么东西?
柯乐知道答案,却不敢再多想。
三人继续前进。
柯乐一边走一边维持着感知——多用几次后她熟练起来,好像这份能力与生俱来一样——海鬼同样一刻未停,距离始终保持在几十米左右。
与其说是跟着,倒不如说是在和他们并行。
柯乐压下心底的寒意,催促道:“快到了,‘狴犴’在运输车上,启动供电后自动武装就能用了。”
驾驶室得有一个启动尖兵武装运输车,给车上的各类设备供电,否则车上的自动化武装无法启动。
“我去。”沃德自告奋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