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雅加达,正处于雨季的前奏,整座城市仿佛被罩在一个巨大的、即将爆炸的高压锅里。
空气闷热得像是一团吸饱了污水的棉花,堵在每一个人的胸口。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压在苏迪曼大街两侧那些烂尾的摩天大楼头顶,仿佛随时会将被抽干了血液的经济实体彻底压垮。
这座曾经被西方媒体誉为“赤道翡翠”、象征着东南亚经济奇迹的城市,如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那是财富蒸发后的尸臭味。
印尼盾(Rupiah)已经崩了。从年初的1美元兑2400盾,一路狂泻至1美元兑16000盾。在这个数字面前,所有的勤劳都变成了笑话。
苏迪曼大街上,曾经车水马龙、作为金融中心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街的垃圾、被砸毁的ATM机,以及贴满了“倒闭”、“大甩卖”却无人问津的店铺。成群结队的失业游民游荡在街头,他们中很多人半年前还是穿着西装的白领,现在却眼神空洞,像饿狼一样盯着路过的每一辆豪车。
银行门口排起了绝望的长龙,愤怒的储户用力拍打着紧闭的卷帘门,试图取出那一堆正在急速贬值的废纸。超市的货架空空如也,大米价格翻了四倍,食用油成了只有富人才能享用的奢侈品。饥饿,正在把这座城市的人变成野兽。
“林氏五金”的二楼。55岁的林家栋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本厚厚的账簿,满脸愁容,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账簿上的数字在不断增加,但实际价值却在归零。
“走?往哪里走?”林家栋看着女儿,声音沙哑而绝望,他把账簿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机场已经被封锁了,黄牛把机票炒到了五千美元一张!五千美元!”
他颤抖着从抽屉里抓出一把印尼盾,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现在厚得像砖头,却轻得像鸿毛:“按现在的汇率,这堆废纸连两张机票都买不起!海关那些吸血鬼,只认美金和金条,不给钱根本不放行。去码头?现在的船都不敢靠岸,怕被饥民抢劫。”
“而且……”林家栋转过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楼下这间经营了三代、如今却只能焊死大门的店铺,眼中噙满了泪水:“这是我们的家啊。货仓里还压着几亿盾的货……我们这一走,这几十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在这个破产的国家,没了钱,走了也是死。
而在几公里外的独立宫(总统府)。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阴谋,正在奢华的水晶吊灯下酝酿。
独立宫内,冷气开得很足,低沉的嗡嗡声与窗外那令人窒息的湿热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是印尼权力的心脏,往日里充满了恭维与自信的笑声,但今天,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豪华的陵墓。
77岁的苏哈托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镀金椅子上。他老了,脸上曾经那标志性的“微笑将军”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老年斑,以及那双曾经精明强干、如今却充满了浑浊与阴鸷的眼睛。
他的手里并没有拿枪,而是拿着一份刚刚由银行行长呈递上来的《国家财政极密简报》。
那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匕首,在切割着他统治的合法性。
他的“新秩序(OrdeBaru)”正在崩塌。三十二年来,他统治这个千岛之国的基石只有一个——“经济发展”。他自诩为“建设之父”,他用经济增长换取人民的沉默,用美元换取军队的效忠。
但现在,这块基石碎了。
印尼盾的汇率曲线就像是一个垂死病人的心电图,直线下坠。国家外汇储备已经见底,不仅无法偿还到期的数百亿美元外债,甚至连下个月公务员和军队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雅加达的证券交易所里,那些曾经对他卑躬屈膝的西方资本家,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带走了这个国家最后的血液。
“完了……全完了……”苏哈托看着报告上“恶性通胀”的字样,手指在微微颤抖。他想起几个月前,IMF总裁康德苏像个太上皇一样交叉着双臂,站在弯腰驼背签字的他面前。那是他一生的耻辱。他换来的援助贷款,却像水滴落入沙漠,瞬间蒸发,没能激起一点水花。
“父亲,不能再等了。”
一个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眼神凶狠的中年军人。
普拉博沃·苏比安托,他的女婿,也是Kopass特种部队的司令。
普拉博沃的脸色同样难看,他摘下军帽,露出满头的大汗:“刚刚接到的消息,行长准备辞职逃往新加坡。几大财阀家族正在疯狂抛售资产。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干涩:“中层军官里已经出现了不稳的情绪。因为这个月的津贴缩水了80%,士兵们买不起米,家属在闹事。如果我们再不给他们找点‘出路’,枪口可能会调转过来。”
这就是苏哈托最恐惧的事情。没有了钱,就没有了忠诚。当饥饿蔓延到军营,独裁者的末日就不远了。
“鹰酱那边怎么说?”苏哈托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希冀。
“鹰酱……”普拉博沃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那边的大使刚刚回话了。他们说,这是‘市场机制’的自然反应,鹰酱政府无权干涉。他们还说……希望您能‘顺应民意’,进行更彻底的政治改革。”
“改革?”苏哈托突然冷笑起来,笑声像夜枭一样刺耳。“他们是想让我下台!他们觉得我这把老骨头没用了,想换一条更听话的狗!”
“姜晨在东南亚搞风搞雨,鹰酱在旁边看着我的国家破产。他们都想看着我死。”
苏哈托闭上了眼睛。巨大的恐惧感将他淹没。他清楚地知道,一旦他失去权力,等待他的将是清算、审判,甚至是像齐奥塞斯库那样的结局。他的家族贪污的数百亿美元,将成为他全家的催命符。
必须转移矛盾。必须让这种因为贫穷而产生的愤怒,找到一个新的宣泄口。如果人民恨政府,那就让他们去恨别人。如果军队没钱,那就让他们去“自取”。
“很好。”良久,苏哈托重新睁开眼睛,那里面最后一丝作为国家元首的责任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垂死政客的恶毒与疯狂。他仿佛是在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又仿佛是在签署一张将无数无辜者推向深渊的死亡契约。
“既然经济救不了,那就不要救了。”
“既然大家都饿了,那就给他们一块肉吃。”
苏哈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镀金的扶手,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那就开始吧。”
深夜23:00。雅加达北部。一座废弃的纺织厂仓库。
“难道就只能等吗?”
“不如……不如我们凑一笔钱,去给普拉博沃?给他一亿美金?两亿?”
就在这群人争吵不休、惶恐无助的时候。
“哐当——”仓库那扇生锈的巨大铁门,被缓缓推开。
众人抬起头。只见从车灯的逆光中,走出一个年轻的身影。他并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身材挺拔,步履稳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与这个混乱夜晚格格不入的从容与冷峻。
“你是……”林文镜眯起眼睛,突然,他浑身一震,“您是……凤凰集团的姜先生?!”
姜晨。这个名字,在如今的东南亚,就是神话。
“姜先生!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太好了!国家派人来了!”
“姜先生,快带我们走!我有钱!我可以付船票钱!”
一群身家亿万的大佬,此刻像是见到了救星,蜂拥而上,甚至有人想去抱姜晨的大腿。
“停。”姜晨停下脚步,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他的眼神扫过这些痛哭流涕的同胞,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我不是来带你们走的。”姜晨的一句话,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不……不带我们走?”林文镜愣住了,“那您来干什么?”
姜晨走到圆桌旁,幽灵立刻拉开一把椅子。
姜晨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件,重重地甩在桌子上。
“你们想贿赂他?别做梦了。杀了你们,钱照样是他们的。”
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绝望的呼吸声。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文镜抬起头,眼神空洞,“我们只是商人,我们手无寸铁……”
“谁说你们手无寸铁?”
姜晨站起身,随手打了个响指。
“嘎吱——”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撬动声,身后的几个巨大木箱被两名身材魁梧的黑衣卫兵粗暴地撬开。
在明亮的工业射灯下,箱子里的东西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那种死亡的气息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不是黄金,不是美元,也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奢侈品。
是一排排崭新的、涂着厚厚枪油的56-2式冲锋枪(折叠托版)。是一箱箱黄澄澄、散发着火药味的7.62毫米子弹。还有那一根根墨绿色的、如同死神权杖般的RPG-7火箭筒,以及配套的穿甲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