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因为妖怪至少会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不必担心战乱、饥荒、贪官污吏的盘剥。
在大炎朝,殿下可曾见过如此繁华的边境城镇?可曾见过街头百姓脸上那种…满足的笑容?”
夏元曦愣住了。
她想反驳,想说“可他们是自由的”,想说“他们有选择的权利”,想说“人岂能甘为牲畜”。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宫中时,曾偷听过父皇与大臣的奏对。
那些关于各地灾荒的奏报,关于流民易子而食的惨状,关于边军缺饷哗变的消息,关于贪官污吏横征暴敛导致民不聊生的弹劾…一件件,一桩桩,都曾让她在深夜里辗转难眠。
自由?选择?
对于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来说,这些字眼太奢侈了。
她想起那些从宫外传来的、被父皇严令封锁的消息。
某地大旱,颗粒无收,朝廷赈灾粮被层层克扣,百姓挖草根啃树皮,最后实在活不下去,整村整村地逃荒,路上饿殍遍地,甚至有“人相食”的惨剧发生。
她想起那些被押解进京的贪官,锦衣卫从他们府中搜出的金银财宝堆积如山,粮食发霉,而他们治下的百姓却饿死在街头。
她想起边境传来的战报,那些为守疆土而死的将士,有时连抚恤银都被贪墨,家中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而眼前这座灰岩镇,虽然是被妖族操控的“牧场”,但城中百姓脸上那种安宁、满足的神色,那种充满希望的眼神,那种生机勃勃的市井气息…竟比她记忆中许多大炎城镇都要鲜活、都要富足。
是假的吗?是。
但那些笑容,那些为生活奔波的充实感,那些对未来的期盼…却真实得让她心悸。
夏元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和无力感涌上心头,让她眼眶微微发红,最终只是低下头,沉默下来。
许长生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息一声,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少女的兔耳敏感地抖了抖,但没有躲开。
“罢了,不说这些。”许长生的声音温和了些,“世事复杂,非是简单的对错能分。
殿下还小,不必思虑太多。”
他顿了顿,道:“歇息吧,殿下。等之后到了妖族王庭,用传送阵,我们就能想办法回去了。”
夏元曦抬起头,看着许长生平静的侧脸。窗外灯火映照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有种说不出的沉静力量。
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嗯…都听你的。”
说着,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几日赶路,担惊受怕,今日又经历这般心灵冲击,她实在是困极了,眼皮都在打架。
许长生将她带到床边,帮她脱去外衣和鞋袜,盖上柔软的锦被。
夏元曦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许长生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睡熟后,才起身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闭目调息。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和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许长生并未真的入睡,而是沉入识海,调理体内气息。
气血缓缓运转,在经脉中流淌,修复着这几日赶路和战斗留下的一些细微损伤。
同时,他也分出一缕神识,悄然覆盖整个客栈,监控着周围的动静。
“小子,这几日见闻,感触如何?”玄天真人的声音在识海中悠悠响起,带着一丝调侃。
“大开眼界。”许长生在心中回应,“那位九尾天狐,当真不简单。此等香火神道之法,可谓开天辟地。
若真能推广开来,妖族整体实力必将暴涨。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这种方法,比单纯的掠夺吞食,更加高明,也更加可怕。
它在根子上,改变了人妖两族的关系。长久以往,人族恐怕会从心底里接受被圈养的命运,甚至主动维护这种秩序。到那时,再想反抗,就难了。”
“嘿,你这小子,看得倒是透彻。”玄天真人笑道,“不过,这法子虽妙,却也并非全无破绽。
香火愿力虽纯净,但终究是外物,依赖众生信仰。
若是信仰崩塌,香火断绝,那些依靠香火修炼的妖族,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道基崩毁。
而且,此法对心性要求极高,需真正护佑一方,才能得纯净香火。
若是行恶事,滥竽充数,所得的便是驳杂怨力,反受其害。
所以,这香火神道,说到底,是条正道,但也是一条束缚极大的路。”
许长生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难怪蛇青说,在城镇中伤人性命,惩罚极重。这是要维持牧场的安宁。”
“正是如此。”玄天真人道,“所以,你小子现在明白了吧?这万妖国,早已不是你想象中那般野蛮蒙昧。那位九尾天狐,所图甚大啊。”
许长生默然片刻,忽然问道:“真人,您之前说,找到我的意,便可冲击更高境界。这意,究竟是什么?”
玄天真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第九境,神意境。所谓神意,便是你要明悟自己的道心,确立修行的根本意志。
有人为求长生,有人为求力量,有人为守护,有人为复仇…每个人的意都不同。
这意,决定了你日后的道路,也决定了你能走多远。”
“你现在已至第八境巅峰,只要确立了自己的意,以你积累的底蕴,瞬间冲破第九境,踏入第十境,并非难事。
甚至第十一境,于你而言,也非遥不可及。
但若意不坚,道心不定,便是强行突破,日后也难有大成就,甚至可能走火入魔。”
许长生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夜色中那座灯火阑珊的城池,沉默良久,才在心中道:“其实…对于意,我心中已有些模糊想法。只是,尚不确定是否真要如此。”
“哦?说来听听。”玄天真人饶有兴趣。
许长生却摇了摇头:“罢了,时机未到。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先带着这小丫头安全回去,才是首要。”
“也好。”玄天真人也不强求,“修行之路,终究要你自己走。不过小子,记住一点——意由心生,不必强求,也不必刻意回避。时候到了,自然明悟。”
“晚辈明白。”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蛇青便来敲门,恭敬地询问是否可以启程。
许长生和夏元曦早已收拾妥当。小公主睡了一夜,精神好了许多,只是看向窗外那些已经开始忙碌的百姓时,眼神还是有些复杂。
用过简单的早饭后,众人离开客栈,继续上路。
离开灰岩镇时,许长生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在晨雾中苏醒的城池。
炊烟袅袅,市声渐起,又是一日的开始。那些百姓依旧在为生活奔波,为柴米油盐操心,浑然不知自己活在怎样的“真相”中。
“走吧。”他收回目光,淡淡道。
蛇青连忙在前引路。
接下来便是连续五日的赶路。
有蛇青这个熟悉地头蛇带路,行程顺利许多。
沿途也经过几座规模不等的“人类”城镇,有大有小,但无一例外,都是“香火之城”,城中百姓安居乐业,香火鼎盛。
越靠近王都方向,城镇的规模越大,人口越多,也越繁华。
许长生甚至看到了一些规模不亚于大炎州府的巨城,城墙高耸,人口怕是有百万之众。
而城中百姓的生活,看起来竟比许多大炎城市还要富足安宁。
这种景象,让夏元曦从最初的震惊、悲哀,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只剩下一声复杂的叹息。
她不得不承认,至少从表面看,这些被妖族“圈养”的百姓,过得确实比大炎许多地方的百姓要好。
这让她心中那“人族王朝才是正统”的观念,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许长生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这位九尾天狐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高明。
这不仅仅是在“圈养”人族,更是在重塑一种秩序,一种…妖族人族“和谐共生”的秩序。若真让她做成了,万妖国的国力,将膨胀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第五日傍晚,众人终于抵达了蛇青口中的“重城”——黑水城。
当那座巨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连许长生都微微动容。
那是一座何等雄伟的城池。
城墙高逾二十丈,通体由一种黝黑如墨的巨石砌成,在夕阳余晖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城墙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一条黑色巨龙匍匐在大地之上。城墙上,箭楼、敌台、瓮城一应俱全,戒备森严。
远远望去,城头上旌旗招展,甲士如林,虽然都是化形妖兵,但那肃杀之气,却做不得假。
更令人震撼的是城池的规模。
站在高处俯瞰,黑水城占地之广,简直超乎想象。
城内屋舍连绵,街巷如棋盘般纵横交错,一眼望不到边际。
无数房屋的屋顶在夕阳下反射着粼粼金光,仿佛一片黑色的海洋中泛起的波澜。
城中竟有数条河流穿城而过,石桥座座,舟船往来。
更远处,隐约可见宫阙楼台的轮廓,高耸入云,气象万千。
以许长生的目力粗略估计,这座黑水城,规模至少是灰岩镇的十倍以上。
人口恐怕不下两三百万。
这哪里是什么“城”?这分明就是一座人口堪比大炎京城的超级巨都!
“这…这真的是妖族的城池?”夏元曦小嘴微张,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她见过大炎京城,那已是当世有数的雄城。
可眼前这座黑水城,单论规模,竟丝毫不逊色。
甚至因其建筑风格更加粗犷、城墙更加高大,而别有一种磅礴气势。
“正是。”蛇青脸上带着自豪,“尊上,仙子,这黑水城乃是我天妖国南部边境第一大城,也是前往王都的重要枢纽。
城中人口逾三百万,繁华程度,仅次于王都。
城主乃是一位凝丹境大圆满的熊妖大人,据说已触摸到上五境门槛,实力深不可测。”
三百万!
夏元曦倒吸一口凉气。
大炎插长安,算上流动人口,也不过四五百万。
这黑水城竟有三百万人口。
而且看城中那繁华景象,百姓生活之富足,恐怕不比大炎差多少。
“走吧,进城。”许长生收回目光,心中对那位“九尾天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能建造并管理如此规模的“人类”城池,维持三百万人的秩序和信仰,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力,更是高明到极致的治理手段。
这位狐族大能,不仅修为通天,在治国理政上,恐怕也是一等一的天才。
一行人朝着城门走去。
与灰岩镇相比,黑水城的城门更加宏伟,守卫也更加森严。
城门高约五丈,宽可容十马并行。
城门两侧,各有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妖兵把守,个个气息彪悍,最低都是四五境修为。
城楼上,更有数道强横的神识扫过,显然是坐镇此处的妖族高手。
进出城的人流更加庞大,车马如龙,摩肩接踵。
但与灰岩镇不同的是,许长生敏锐地注意到,进出城的,并非全是“人类”。
众人随着人流,缓缓通过城门。蛇青似乎在此地也有些门路,与守门的妖兵头目低声交谈几句,便得以放行。
踏入黑水城,一股更加喧嚣、更加繁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得吓人,主干道竟有二十余丈宽,可供十辆马车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