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妧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悲伤。
“不过……他的时间,却不够了。强行引动九霄寂灭神雷的反噬,加上这些年为了寻找救治之法殚精竭虑,损耗过度……他的寿命,提前走到了尽头。”
“他是……死在本座怀里的。”
苏妧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梦。
“死之前,罗里吧嗦的,哆哆嗦嗦的,跟本座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关于那个异宝该如何温养,关于找到那味‘药引’后该如何使用,关于他不在之后本座要如何稳住狐族局面,甚至关于本座以后要找个什么样的男人……真烦,啰嗦得要死,跟个老太婆似的。”
她的语气看似嫌弃,但许长生却能听出其中深藏的深情。
“他又不是不知道本座的性子……本座最讨厌的,就是这样啰啰嗦嗦、絮絮叨叨了。”
“反正……他最后是死在本座怀里的。死之前……”苏妧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最后那一刻,嘴角竟不自觉地,扯出一个极其轻微、带着泪光的笑容。
“本座也好奇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本座问他……当年,为什么明明被本座一巴掌扇飞,骂作疯子,后来却还要拼了命地回来救本座?救本座这个不识好歹、差点害死全族的‘蠢狐狸’?”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许长生,眼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混合着悲伤、怀念、还有一丝……哭笑不得的温柔。
“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吗?”
许长生摇了摇头,心中也充满了好奇。是什么样的缘由,能让一个人以德报怨,甚至拼上性命去救一个羞辱过自己的人?
绝色妖姬苏妧看着许长生摇头,脸上的笑容忽然绽放开来,那笑容灿烂得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却又带着晶莹的泪光,美得惊心动魄,也凄美得令人心碎。
“他说……”
苏妧模仿着那道士的语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吧,还是个刚上山学道不久的小道童,笨得很,经常被师父骂。有一次,师父让我去后山采药,我贪玩,追一只兔子,结果在深山里迷了路,怎么也走不出来。
天黑了,山里又冷,还有野兽的叫声,我吓得哇哇大哭,以为自己要死在山里了……’”
“‘就在我哭得最伤心的时候,有两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姐姐,正好路过。’”
苏妧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追忆,“‘一个穿着白衣,冷冰冰的,像天上的仙子,好看是好看,但让人不敢靠近。另一个……穿着一身红衣,身上香香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会勾人。’”
“‘她们看我哭得可怜,就把我带出了山林。那个红衣姐姐还嫌我吵,故意吓唬我,带着我御空飞行,飞到一半,突然把我从半空中丢了下去!’”
苏妧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眼中的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快落地的时候,又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
但就那么一下,也把我吓得够呛,直接尿了裤子……’”
“‘然后,那个红衣姐姐就搂着那个白衣姐姐,在半空中,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乱颤。
她还嫌不够,突然现出了狐狸本相,九条大尾巴在后面飘啊飘,半张脸也变成了狐狸的模样,对着我做鬼脸,龇着牙吓唬我:‘小屁孩,再哭,再哭就把你吃了!’”
“‘然后,她们两个笑着,搂在一起,飞走了。就留我一个人,穿着湿透的裤子,在山林边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
绝色妖姬苏妧说到这里,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可那笑声里,却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怀念。
“那个小道童……就是那个臭道士。”她抹了抹眼角的泪,看着许长生,问道:“你知道……他最后一句话,跟本座说的是什么吗?”
许长生再次摇头,心中已被这个简单却又无比沉重的故事所震撼。
绝色妖姬苏妧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极其怪异、混合着哭腔和笑意的语调,模仿着那道士临终前,气若游丝却又咬牙切齿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问本座……‘臭狐狸,你知道……当年那个被你吓得尿了裤子的小道童……心里在想什么吗?’”
“本座当时哭得不行,哪有心思猜,就胡乱说:‘肯定是在想,要好好修行,日后有本事了,一定要报答救了他的狐仙姐姐吧?’”
绝色妖姬苏妧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无比灿烂,她看着许长生,仿佛在透过他,看向那个早已逝去的老道士,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大笑着,嘶哑着,喊出了那句话:
“那个臭道士说——”
“‘放你娘的屁!老子当时想的是——’”
“‘等老子以后道行够高了,本事大了,一定要睡了你这个骚狐狸!看你还敢嘲笑老子尿裤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绝色妖姬苏妧说完,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横流,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也将头深深埋进了许长生的怀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笑声,在空旷华丽的寝殿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酸楚、追悔、怀念,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跨越了数百年的深情与遗憾。
许长生僵在那里,一只手还保持着轻抚她银发的姿势,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
他看着怀中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嬉笑怒骂、仿佛将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九尾天狐,此刻却像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哭笑得如此狼狈,如此真实。
他心中五味杂陈,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轻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只悬着的手,终于轻轻落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怀中那颤抖不止的、柔弱的肩膀。
夜明珠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寝殿内,只剩下那压抑的、带着泪水的笑声,在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