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舅舅和阿父好像也没有那么不一样。
但阿父从来不会被阿母揪耳朵。
阿母只是说,阿父就会点头。
安喜欢阿父,但有些时候,他又有点“不喜欢”阿父。
比如某些清晨,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挪到了外祖家,睡在岚婆婆特意为他留的小兽皮榻上。而阿父和阿母去了部落外那片开满野花的溪谷,“过什么只有两个人的日子”。
安抱着小枕头,不太明白。
溪谷他也去过,是有很多花,还有很多蝴蝶,但也没有比部落里好玩特别多呀。
阿父为什么要偷偷带阿母去,不带上他?
后来他大了一些,渐渐懂了,就不再闹了。
只是偶尔看到阿父和阿母并肩坐在石屋门口看夕阳,阿母的头轻轻靠着阿父的肩,阿父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阿母的手。
安的兽形与人形切换得越来越自如,尾巴耳朵不再叛变,身高渐渐超过了凌舅舅的肩膀。
他开始跟着狩猎队进山,第一次亲手猎回角鹿那天,修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猎物,用力按了按他的肩。
那只角鹿的皮革,茯苓给他做了一双新靴子。
安二十岁那年的春天,娶回了自己心仪的亚兽人。
她有一双巧手和温柔的眼睛。
第一次见面时,她正在朝会上摆摊,面前摆着几件陶器。
安站在摊前,想给阿母挑一件生辰贺礼,挑来挑去,却把目光落在了她低头补釉的侧脸上。
结婚那天,茯苓送给他一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一把骨刀,不是舅妈送的那把,是另一把,刀身更薄,刀柄磨得油润光滑。
“这是阿父年轻时用的第一把刀。”茯苓轻声说,“他让我在你成家这天交给你。”
安握紧那把刀,喉头哽了很久。
后来,安也有了自己的小崽子。
那是只圆滚滚的小雪豹,虎头虎脑,四条小短腿各跑各的,追自己尾巴能追三圈然后一头栽进他怀里。
妻子第一次熬草药时,药汁太苦,小崽子皱着脸死活不肯喝。
安蹲下身,从妻子手里接过木碗,温声说:“阿父陪你喝,好不好?”
小崽子眨巴眨巴冰蓝色的眼睛,含泪点了点头。
安自己先喝了一大口,苦得眉头一皱,随即把小勺子递到儿子嘴边。
小崽子学着父亲的样子,屏息,张嘴,“咕咚”咽下去,然后吐出粉嫩的小舌头,嘶哈嘶哈地直喘气。
妻子笑着塞了一颗蜜渍果子进小崽子嘴里。
安站在门槛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是那只皱着脸喝药的小雪豹,也曾含着阿母给的蜜果,觉得那是世上最甜的滋味。
他想起外祖家飘香的烤饼摊,想起凌舅舅被他害得挨骂时的窘迫脸,想起舅妈塞给他的小刀。
想起阿父阿母并肩坐在石屋门口看夕阳的背影,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握在一起。
小崽子含着果子,朝他伸出短短的前爪,咿咿呀呀要抱。
安弯腰,把他捞进怀里。
小雪豹熟练地爬上父亲的肩头,把脑袋搁在安颈侧,尾巴满足地晃来晃去。
妻子在一旁收拾药碗,抬头看了他们父子一眼,眉眼弯弯。
屋外,夕阳正好。
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蜷成一小团缩在阿母怀里,仰着脸问:
“阿母,人可不可以一直不长大呀?”
阿母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子。
“怎么可能有人会一直不长大呢?你要是不长大,阿父和阿母该担心了。”
他那时候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
他怀里这个软乎乎、毛茸茸的小生命,正用湿漉漉的鼻尖蹭着他的颈侧,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安低下头,把脸埋进儿子柔软的皮毛里。
夕阳烧红了一片天。
一如很多很多年前,覆在一家三口紧紧挨着的身影上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