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的常州府政务主事也起身附和,他是个老成官吏,语气谨慎。
“张大人所言,老成谋国,治大国如烹小鲜,急则易焦。”
“这些豪族树大根深,现在立刻强行铲除,恐伤及国本,不若先稳其心,用其力,待我根基深厚,再行改制,方为万全。”
又有两名负责苏松地区新政的官吏低声交流几句,其中一人开口。
“确是如此,清丈田亩,在苏州已遇不小阻力,豪强隐匿、佃户畏惧,进展缓慢,若得顾家这等地头蛇配合,事半功倍。”
主张妥协或暂缓的声音,虽不激烈,但理由实际,切中当前困境。
连赵将也微微皱眉,东线直面这些豪强,他深知其中牵扯之深、之广。
“不对!”
一声低喝,并非来自阎赴,而是来自左列末位一个年轻将领,陈石头。
他性子最直,霍然站起,脸膛因激动而发红。
“张大人,你这话,俺听着憋屈,啥叫权宜?啥叫暂缓?大人起兵时咋说的?为的是天下百姓有田种,有饭吃,不是为跟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老爷们坐地分赃!”
他指着地图,手指发颤。
“你们去乡下看看,看看那些佃户过的啥日子,看看顾家庄子里的百姓,见了顾家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你当他们凭什么名压松江,凭什么资金不断?”
“他们祠堂里摆着家法,水牢里关着‘不服管束’的农户,陆家的船工,病死累死就往海里一扔,汪家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些,都能‘暂缓’?都能‘权宜’?”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阎赴。
“大人,咱们兄弟提着脑袋打仗,不是为打下一个新朝廷,让这些老爷们换个地方继续享福,要是那样,咱们跟朱明朝廷,有啥区别?咱黑袍军的旗,还有啥脸面打下去!”
徐大膀也是盐丁出身,闻言低着脑袋,闷声开口。
“石头话糙理不糙,咱们盐丁当年为啥造反?就是被盐商、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现在咱们坐了江山,倒要跟盐商陆家之流握手言和?那死在盐场里的老兄弟,能闭眼吗?”
李如松面色复杂,他出身卫所,与这些豪绅打交道最多,深知其手段。
“陈营长、徐营长所言,是正道,然张大人所虑,亦是现实,此等豪强,关系网密布,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断然拒绝,其必暗中掣肘,甚至勾结残明、海寇,届时内忧外患......”
“那就打!”
阎狼冷声接口,他神情愈发酷似阎赴,但线条更硬,杀气更浓。
“内忧外患?一路打过来,咱们怕过什么?胡宗宪的四万大军咱们半天击溃,还怕几个藏在庄子里的蠹虫?他们敢勾结海寇,我就敢发兵,将其连根拔起,田产分与百姓,看是跟着他们造反的人多,还是跟着咱们分田的人多!”
文官中,一位年轻文官激动站起。
“阎团长所言极是,我黑袍军起兵,仗的是民心,是新政,若对豪强妥协,新政必成一纸空文,今日妥协一分,明日他们便要十分,届时所谓‘乡民自治’,必成豪绅自治,‘一体纳粮’,必成百姓纳粮。”
“大人,诸公,檄文墨迹未干啊,‘帝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命’,若我等夺了权,却仍容豪强夺民之利,与嘉靖何异?这檄文,岂不成了天大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