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如何,当他们走出辕门,回望那井然有序、士气高昂的军营,再对比京师内的惶惶不可终日,心中那杆天平,已悄然倾斜。
七月初七,傍晚。
夕阳给巍峨的京城墙镶上一道血色的金边,也照亮了大兴营前高坡上几骑身影。
阎赴在阎地、赵渀、张居正等人陪同下,策马立于坡顶,遥望北方那座巨大的城池轮廓。
那里,代表着旧时代的最后堡垒,依然沉默地矗立着,但城头旗帜杂乱,炊烟零落,隐隐有喧嚣哭喊声随风飘来,与脚下这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军营形成鲜明对比。
“通牒期限明日就到了,看城里动静,朱厚熜和那帮大臣,怕是没打算投降。”
阎地伤势好了大半,脸色在夕阳下泛起红光,望着京城,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战意。
张居正如今也复杂看着眼前之地。
昔日,他和阎赴同科在此殿试,如今,他们再来,已是打入大明王朝京师!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大人这几日的举措,安降卒,抚士绅,发通牒,已收奇效,如今京师之内,人心离散,士无战心,民有怨望,即便强攻,阻力亦大减。”
阎赴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暮色中愈发显得沉重而暮气沉沉的城池。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看那座城,高吗?大吗?坚吗?”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纷纷点头。
京城,天下第一坚城,自然又高又大又坚固。
阎赴却摇了摇头。
“我看到的,不是城墙之高,池壕之深,我看到的,是里面散发出的,那股陈腐、窒息、行将就木的朽气。”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自永乐皇帝迁都于此,已历百年,这座城里,住过励精图治的帝王,也住过修仙炼丹的皇帝,出过于谦这样的忠臣良将,也出过王振、刘瑾、严嵩这样的权阉奸相,有‘仁宣之治’的余晖,更有‘庚戌之变’的耻辱,到如今,它已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里面关着的,是一个不愿醒来的皇帝,一群醉生梦死的权贵,和无数喘不过气的百姓。”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将领和谋士,也看向营中如林的黑旗和忙碌的士兵,眼神锐利而明亮。
“所以,不是我们要破此城。是这座城,连同里面那套烂到根子里的东西,已经配不上这万里江山,配不上天下生民!”
他扬起马鞭,指向北方,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穿透力。
“我等自陕北起兵,转战万里,带来的,不仅仅是刀枪剑戟,不仅仅是改朝换代,我们要带来的,是能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工者得其利,商者畅其流的新法度,是能让士卒不饥寒,官员不贪墨,朝廷不党争的新气象,是能让这天下,不再是朱家一姓之私产,而是天下人共有之家园的新天地!”
阎地、赵渀等人热血沸腾。
张居正亦深深一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是激动,是期待,或许,也是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坡下军营中,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昂扬的意志,响起了阵阵操练的号子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与远处暮色中死寂的京城,形成了最为鲜明的对比。
天下有识之士,无论愿不愿意承认,此刻都已看清,时代的洪流,已然改道。
气运,正不可阻挡地从那座暮气沉沉的城池,流向这片玄旗招展、生机勃勃的军营。
北伐之势,已非任何人力所能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