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未来的“寝宫”。
嘉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进去。怀里的口粮和农具沉重得让他手臂发酸。
他慢慢走到屋旁,看着分配给自己的那片土地。
黄褐色的土壤,夹杂着碎石和草根,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着。
远处,其他分到地的流民已经在兴奋地查看地界,用手丈量,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用刚领到的锄头清理地里的杂草。
嘉靖沉默着。
此刻,他站在这里,面对的是十五亩需要他一锄头一锄头去翻垦、播种、收割才能换来活命粮食的荒地,是一间需要他自己修补、打扫、抵御风寒的破屋。
他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怔怔地站着,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泥塑。
夕阳西下,其他茅屋陆续升起了炊烟,那是领到的黑面被做成了糊糊或饼子。
食物的香气飘来,提醒着嘉靖现实的饥饿。
他慢慢走回茅屋,将口粮和农具放在土炕上。
然后,他解开了始终紧紧捆在胸前的灰色包袱。
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那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方正木匣。
他颤抖着手,打开木匣。
传国玉玺静静地躺在柔软的丝绸衬垫上。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回。
登基大典、百官朝贺、西苑炼丹、乾清宫独坐、城破逃亡......最后,定格在流民队伍中那些枯槁的面容,王老四递来的半块饼子,登记吏员平静的目光,以及眼前这徒有四壁的土屋和荒芜的土地。
这一刻,嘉靖不再犹豫,眼神变得空洞而决绝。
他抱着玉玺木匣,走到土炕对面的墙角。
那里地面略显松软。
他放下木匣,拿起那把崭新的、刃口还带着毛刺的锄头,这是他作为“明三”得到的第一件生产工具。
他开始用锄头掘地。
动作笨拙而费力,坚硬的黄土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咬着牙,一下,又一下,在墙角刨出一个一尺多深的坑。
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从他脸上流下。
然后,他跪下来,将木匣连同里面的玉玺和那点所剩无几、同样无用的金珠法器,一起放入坑中。
他没有再看最后一眼,仿佛那是会灼伤眼睛的东西。
他用手,将刨出的泥土,一捧一捧地推回坑里,压实,抹平。
直到地面恢复原状,看不出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冰凉的土地上,背靠着粗糙的土墙,望着那被埋藏的位置,久久不动。
曾经的嘉靖皇帝,如今的流民“明三”,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用这双从未劳作过的手,拿起锄头,学习如何做一个真正的、自食其力的农夫。
未来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个没有过去、前途未卜、必须为了一口吃食而向土地低头的“明三”。
暮色彻底笼罩了大地,茅屋内一片漆黑。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孩子的哭闹,那是其他人间烟火。
嘉靖依然坐着,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只有怀中那块写着“明三”二字、粗糙的木牌,还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