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变迁恍惚(2 / 2)

而他,是这个剧变的局外人,甚至是被清除的对象。

离开市镇,走向乡野。

田里的晚稻已经收割,大地显得有些空旷。

在田埂边休息时,他听到两个歇脚的农夫低声交谈。

“......张老爷家前天被‘请’走了,哭天抢地的,他们家那几百亩好田,听说都要充公。”

“充公之后呢?真能分给咱们?”

“告示是这么说的,隔壁村李四,胆子大,跑去问了一下驻在村里的黑袍军老爷,人家说,等登记造册清楚,就会分,按家里男丁算。”

“老天爷......要是真的,我家那三个小子,岂不是能分到十来亩地?再也不用租王扒皮的地,看他的脸色了!”

“小声点,王扒皮虽然还没被迁,可也吓得够呛,最近对佃户都和气了不少,这事......还得再看看。”

“看什么看?北边来的兵,说话算话,你看他们进城,说不抢就不抢,我看这事,有戏!”

农夫眼中闪烁着嘉靖未见的底层百姓对土地最质朴的渴望。

这种渴望,曾经是被他统治的大明需要尽力安抚的暗流,如今却被阎赴公然点燃,并作为摧毁大明残留的一切的助力。

南下的官道上,不时遇到被押解北上的队伍。

与在山寨窥看时不同,如今他是近距离,甚至擦肩而过。

那些曾经衣冠楚楚、高车驷马的男女,如今蓬头垢面,枷锁在身,在士兵的呵斥下蹒跚前行。

队伍中有人麻木,有人低声哭泣,有人试图用残存的威严目光怒视押解者,换来的往往是鞭梢的虚击。

嘉靖低着头,躲在道旁,用眼角的余光匆匆一瞥。

他看到过穿着进士服、但官帽早已不知去向的老者,被同样戴枷的儿孙搀扶,脚步踉跄。

看到过穿着锦绣但已沾满风尘的妇人,怀抱着懵懂哭泣的幼子,眼神空洞。

也看到过被管理在一起、显然是一族男丁的队伍,他们大多低头不语,但紧握的拳头和脖颈暴起的青筋,显露出内心的屈辱与愤恨。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路上的尘土,扑打在那些昔日的“人上人”脸上,也扑打在道旁观望的嘉靖脸上。

他感到同样的冰冷,但又有不同。

那些人的凄苦,是失去一切的凄苦。

而他的凄惶,是身为这一切的“前因”,却沦为“后果”旁观者、甚至可能随时沦为其中一员的、更加复杂的凄惶。

他还混迹于一些商旅队伍边缘,听他们交谈。

商人们忧心忡忡地谈论着货源、销路、新朝的商税章程、南方局势的不稳。

他也曾在荒村野店,听到逃难的士人扼腕叹息“斯文扫地,礼崩乐坏”,痛骂黑袍军“毁我炎黄衣冠”。

流亡的路,没有尽头。

但一路的所见所闻,比任何奏章、任何经文、任何丹药,都更残酷地展现在这位前朝皇帝面前。

他看到了财富如水北流,看到了人心如草随风,看到了大明的骨架被一根根拆下,填入新世道的熔炉。

阎赴所做的,确实不仅仅是改朝换代。

他是在用江南的膏血,重塑北方的筋骨。

而他朱厚熜,大明嘉靖皇帝,如今像一粒尘埃,飘荡在这重构一切的洪流边缘,怀抱着前朝的传国玉玺,却不知该置放于这新天下的何处。

玉玺很重,但他的存在,却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这时代的劲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前路愈发迷茫,身后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只能是本能地,向着更南的方向,蹒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