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跪着披麻戴孝的子孙,看到他进来,不少年轻一辈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仇视和怨恨,仿佛他真是害死老爷子的元凶。
李林仿佛没看见这些目光。
他走到灵前,从旁边的香案上抽出三支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敬地举过头顶,拜了三拜,然后上前,将香插进香炉。香灰簌簌落下。
他退后两步,看着遗像中老人的面容,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屈膝,跪下,额头触地,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了灵堂。
“小林子……”
端木柔嘉追出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姨妈,我没事。”
李林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
“能告诉我,我母亲葬在哪里吗?”
端木柔嘉哽咽着点头,刚要带路,端木麟抢上前一步。
“哥,我知道!我带你去!”
李林点点头,对端木柔嘉说。
“姨妈,你去忙吧。我磕完头就走。”
跟着端木麟,两人离开了喧闹悲戚的寨子中心,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向寨子后山走去。
一路上,端木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道。
“哥,你别怪他们……他们只是……太伤心了,又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嗯。”
李林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来到后山一片相对平缓的向阳坡地。
这里零星散布着一些坟墓,墓碑大多简朴。
端木麟在一座收拾得很干净、墓碑也比其他略大一些的坟茔前停下,指了指。
“哥,就是这里了。”
李林停下脚步。墓碑上刻着简单的字。
爱女端木君昭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生卒年月。墓碑上方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子很年轻,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眉眼轮廓,与李林确有几分神似。
李林静静地看着墓碑,看了很久。然后,他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了几样东西——一包香,一对白烛,几样简单的糕点和水果。
“小麟,你先回去吧。”
李林对端木麟说。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端木麟点点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慢慢离开了。
等端木麟走远,李林开始动手。
他先是仔细地拔除了坟墓周围新长出的杂草,又将坟头的土仔细拍实修葺了一遍。动作不疾不徐,很认真。
做完这些,他才点燃香烛,将供品摆在墓前。然后,他退后两步,在墓碑前跪了下来。
这一跪,就是许久。
他没有像在灵堂那样立刻磕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看着墓碑上那张温婉含笑的黑白照片。山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远处寨子里隐约的哀乐声。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烟,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慢慢收了回来。
他就这么失神地跪着,仿佛时间都凝固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又仿佛塞满了东西。照片上那张陌生的、却又在灵魂深处感到无比亲切的脸,让他心里某个地方,酸酸涩涩的,堵得慌。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山峦和林木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山风带着寒意,但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并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这风,这暮色,都变得柔和起来。
这就是母亲。生了他,却从未见过一面,只留下血脉和一张照片的母亲。天人永隔,却在灵魂深处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慢慢地,拿起旁边的纸钱,一张一张,投入面前的火盆里。火焰跳跃,映亮了他平静无波的脸,也映亮了墓碑上那张永远年轻的笑脸。
纸钱烧完了,火苗渐渐微弱下去。
李林依旧茫然地跪着,怔怔地看着墓碑。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对着照片,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冷不丁的、带着点戏谑和苍老味道的声音,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突然响起。
“跪了这半天,光烧纸不说话,你妈知道你是谁吗?”
李林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那种茫然的情绪中惊醒,想也不想,身体本能地向侧前方弹射出去,落地时已然转过身,摆出了防御姿态,眼神锐利如刀,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在他刚才跪着的位置侧后方,不到三米远的一棵老松树虬结的树根上,不知何时,竟然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旧的黑布棉袄,棉袄袖口和肘部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头发灰白,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梳理过。面膛黝黑,布满深深的皱纹,像是常年被山风吹日头晒。脚上穿着一双手工缝制的老式棉鞋,鞋头甚至磨破了两个小洞,露出里面灰白的棉花。
他坐在那里,蜷着腿,双手拢在袖子里,姿势懒散得像是村头晒太阳、听情报的老农。
但李林的心脏,却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紧。以他现在的感知力,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老人是何时靠近的!甚至直到对方出声,他才发现!这简直不可思议!
老人似乎对李林的剧烈反应毫不在意,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两个还带着些许泥土、但烤得焦香的红薯,自己留了一个,将另一个朝李林递了递,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分零食给邻居家小孩。
“吃不吃?刚在那边火堆里扒拉出来的,还热乎。”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和磁性,眼神浑浊,却又似乎洞悉一切。
李林没有接,依旧保持着警惕,目光死死锁定老人。
老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剥开自己那个红薯,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含糊不清地说。
“问你话呢,小子。跪了半天,屁都不放一个,光烧纸有啥用?你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