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树下的谈话并未持续太久。
千仞雪离开后，唐青转身向母亲的居所走去。
夜色渐深，王府内的灯火却依旧通明。
阿银坐在窗边的软塌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的明月。
一只粉色的小兔子正乖巧地蹲在旁边的矮几上，那是化作原形的小舞。
自从被带回蓝银王府，小舞就被安排在阿银身边侍候。
虽然失去了自由，但或许是因为同为十万年魂兽的气息吸引，她在阿银身边反而觉得最安心。
房门被轻轻推开。
唐青走了进来。
小舞立刻化作人形，紧张地站到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唐青。
她身上穿着侍女的服饰，曾经那股子活泼骄纵的劲头，早已被这段日子的变故磨得一干二净。
阿银放下茶杯，看向自己的儿子。
这一刻的阿银，眼中不再有往日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清冷。
“他回来了？”
阿银轻声问道。
唐青点了点头，坐在母亲对面。
“回来了，带着唐三，还打伤了七长老。”
“他说他继承了唐晨的力量，要在三天后杀了我，洗刷耻辱。”
阿银发出一声轻嘲。
这嘲讽不是针对唐青，而是针对那个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洗刷耻辱？”
阿银摇了摇头。
“在他眼里，宗门的面子，永远比妻儿的性命重要。”
“当年若是他肯低头，肯退让，或者肯带着我远走高飞，何至于此。”
“他偏要争那一口气，最后却用我的命来为他的冲动买单。”
唐青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语气平淡。
“不仅如此。”
“母亲可能还不知道，他在圣魂村隐居那些年，是如何对待唐三的。”
阿银目光微动。
唐青继续说道。
“他每日酗酒，不事生产。”
“甚至连饭都要几岁的唐三做给他吃。”
“他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直到发现唐三是双生武魂，才开始对他另眼相看。”
“在他看来，唐三不是儿子，而是向武魂殿复仇的工具。”
“也是向昊天宗证明他没有错的筹码。”
阿银的手微微颤抖。
虽然她对唐昊已经失望透顶，但听到这些细节，心中依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就是她献祭生命也要保护的男人。
一个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的懦夫。
“他不配为人父。”
阿银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更不配为人夫。”
站在一旁的小舞，身体猛地一震。
她一直竖着耳朵在听。
在她的印象里，唐昊是威风凛凛的昊天斗罗，是三哥最敬重的父亲。
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
小舞忍不住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不可能……”
“昊天冕下……他不是那样的人。”
唐青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杀气，只有一种看待蠢货的怜悯。
“你觉得我在撒谎？”
小舞咬着嘴唇，虽然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三哥说过，他父亲是大英雄。”
“是为了保护你母亲才和武魂殿对抗的。”
阿银睁开眼睛，看向小舞。
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同情，也带着几分同为魂兽的悲哀。
“傻孩子。”
阿银轻叹一声。
“人类的话，你也信？”
小舞急切地说道。
“可是……可是三哥不一样！”
“唐昊或许……或许有些偏激，但三哥是好人。”
“他对我好，他发誓会永远保护我。”
“他甚至为了救我，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说到唐三，小舞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那是她在绝望中唯一的精神支柱。
唐青笑了。
笑得有些残忍。
“你真以为，他看不出你是十万年魂兽化形？”
小舞愣了一下。
“三哥当然知道，但他不在乎。”
唐青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不在乎？”
“唐昊是封号斗罗，一眼就能看穿你的真身。”
“唐三自幼跟随唐昊，又修习紫极魔瞳，你以为他真的只是把你当妹妹？”
“把你留在身边，不过是圈养。”
“等到你需要献祭，或者他需要魂环的时候，你就是最好的养料。”
小舞拼命摇头。
“不！你胡说！”
“三哥绝不会伤害我！”
“你这是挑拨离间！”
唐青没有再说话，而是看向了阿银。
有些话，由他说出来是挑拨。
但由阿银说出来，那就是真理。
阿银看着小舞那张稚嫩而执着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盲目地相信着唐昊。
相信着所谓的人类爱情。
“小舞。”
阿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是唐三的生母。”
“虽然我没有抚养过他，但我能感觉到他血脉里的东西。”
“那是属于昊天宗的冷血和算计。”
小舞呆住了。
阿银是唐三的母亲。
虎毒不食子，哪有母亲会这样污蔑自己的儿子？
除非，这就是事实。
阿银站起身，走到小舞面前，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我们是魂兽。”
“在人类强者的眼中，我们永远只是行走的魂环和魂骨。”
“唐昊当初接近我，或许有一丝真情，但更多的是为了十万年魂环。”
“唐三是他的儿子，从小耳濡目染。”
“你以为他把你带出星斗大森林是为了什么？”
“若是真为了你好，就该让你待在森林里，远离人类世界的危险。”
“但他把你带出来了。”
“带到了封号斗罗云集的武魂殿，带到了魂师遍地的天斗城。”
“这不仅是自私，更是贪婪。”
“他在等。”
“等你成熟，或者等他到了瓶颈。”
“那时候，你的爱情，就是他晋升封号斗罗的祭品。”
小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身体摇摇欲坠。
如果是唐青说这些，她可以不信。
但这是阿银说的。
是同样身为十万年蓝银皇，同样爱上人类，最后却落得凄惨下场的阿银说的。
更是唐三的亲生母亲说的。
小舞回想起以前的种种细节。
唐三看她的眼神。
有时候不仅仅是宠溺。
还有一种看待所有物的占有欲。
还有唐昊。
唐昊明明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为什么从来不点破？
真的是为了成全儿子的爱情吗？
还是像阿银说的那样，是在“圈养”？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寒意，从小舞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引以为傲的爱情。
她视若生命的“三哥”。
难道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小舞瘫软在地上。
泪水无声地流淌。
心中的那座名为“唐三”的丰碑，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
两日后。
夜。
乌云遮月。
落日森林的风带着几分萧瑟，吹进蓝银王府。
王府的守卫看似松懈，实则外松内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