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il站在那片惨绿的光晕里,像一尊刚被海浪冲上岸、还裹挟着异域盐粒的雕像。他的卷发比以前更长,也更乱,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脖颈。那件深灰色的连体制服——如果还能称为制服的话——现在更像是从某个灾难现场扒下来的:肘部磨得泛白,肩线歪斜,下摆沾着大片难以辨认的、干涸成深褐色的污渍,像是铁锈混着某种粘稠的有机质。最扎眼的是他左侧袖子上,有一道整齐的、像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熔断又凝固的裂口,边缘焦黑。
他没有立刻回应Shirley的惊讶,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视着周边。目光掠过闪烁幽蓝纹路的终端屏幕,最后落回Shirley脸上。那眼神空茫得可怕,仿佛瞳孔后面不是大脑,而是一片被风暴犁过的旷野。
“Shirley……”他又念了一遍,这次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发音,一个还能撬动他记忆的锚点。声音比刚才更哑,喉咙里像堵着沙砾。“时间……这里的时间,流速正常吗?”他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同时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个粗糙的、由不明金属和碎裂晶体勉强捆扎成的腕带。他盯着上面几颗微弱闪烁、但毫无规律可言的光点,眉头拧紧,又困惑地松开,仿佛连这最基本的判断都失去了把握。
“Neil,你到底……”Shirley向前一步,又停住。空气中弥漫的不只是灰尘和机器的味道,还有从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冰冷的、类似臭氧和旧金属混合的陌生气息。“你从哪里回来?你妹妹……”
“妹妹……”Neil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尖锐的、几乎可以称为痛苦的抽搐,但那抽搐很快被更深的麻木覆盖。他扯了扯嘴角,那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面部肌肉一次失败的调动。
他踉跄着,不是走向Shirley,而是走向旁边一个控制台,背对着她,用那双戴着露指手套(同样肮脏破损)的手,撑在台面上。肩膀垮塌下去,那个曾经为了寻找亲人可以不顾一切的、像绷紧的钢丝一样的人,此刻仿佛连维持站立都耗尽了力气。
“我追着线索……追着‘摇篮’泄漏出的那点可怜的数据涟漪,在各个夹缝里爬。”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梦呓般的自语,语序时而颠三倒四,“有些地方……时间像糖浆,粘稠得迈不开步,看着自己的头发在眼前变白、脱落。有些地方又像湍流,一秒里塞进一年的画面,脑子要炸开……我看到了很多‘朱炽韵’。年轻的,年老的,得意的,落魄的,穿金戴玉的,倒在贫民窟污水里的……像无数面破碎镜子里的倒影。”
他猛地转身,眼睛直勾勾看着Shirley,那空洞里终于燃起一点癫狂的火星:“其中一个‘倒影’,在我追索的某个源头时间线上……那个女孩的家庭……有点背景,但绝望。朱炽韵……或者说,那个时间线上的‘她’,提供了‘治愈’方案,代价是身份,是未来。她成了那个家的‘女儿’,顺理成章地吸收资源,向上爬……而我真正血脉相连的妹妹,在那个世界线的记录里,消失了。像被橡皮擦抹掉的一笔铅笔痕。”“哦,对…”Neil想想起什么一样,四周巡视一番“好像就是这里。”Shirley明白,这里的意思,就是这个时空。
“后来呢?”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后来?”Neil眼神涣散了一瞬,“后来我……有点记不清顺序了。可能是在某个时间线滞留太久,被‘同化’了一部分,也可能是……单纯不想再思考了。我在一些地方随波逐流,只要够换点食物和最便宜的时空锚点稳定剂就行。”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个破烂的腕带:“再后来,我迷迷糊糊接了个活儿,在一个时间流速紊乱的废墟帮人开采一种脆弱的晶矿。工头说,只要小心别碰到那些化石就行,它们是一种锚定矿脉的……生物地质结构,碰坏了赔不起。”
他扯了扯嘴角:“我那么小心了……可那天,矿道突然出现预期外的时空湍流,我为了躲开一个吞噬矿工的裂缝,背着的共振开采器擦到了……很轻的一下。但整片矿脉,连带上面那个殖民小镇唯一的一台、用来维持基本生态的豪车大小的‘大气调节核心’,一起共振崩解了。然后……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等我再有点意识,被抛回了这个时间锚点附近。口袋里只剩下这个——”他从制服内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一点点暗红色的、仿佛已经石化的粉末,以及一片干枯发黑、形状奇特的细小叶子。“矿难现场的‘纪念品’。还有……身体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不稳定,有时候会让我‘听见’一些……不是声音的‘声音’。”
他看向Shirley身后那台终端,屏幕上的代码之河依旧在幽暗流淌。
Shirley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终端,看向里面沉睡的、关于“神谕”和“结晶石”的秘密。
“你知道‘时空之源结晶石’吗?”她直接问道。
Neil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脸上那种麻木的颓废第一次被剧烈的情绪撕裂,露出
“……世界之楔?”他嘶哑地说,“那不是传说……或者顶级实验室里骗经费的概念玩具?”
“它存在。老K留下了通往它的坐标。朱炽韵和韩安瑞想用暴力手段夺取它的力量。”Shirley快速说道,“Neil,你穿越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朱炽韵’,你还‘听’得到异常。我需要你的经验,你对时空异常的直接感知。”
Neil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套,看着腕带上杂乱闪烁的光点。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Shirley,投向更深的黑暗,仿佛能穿透水泥,看到那个在“神谕”核心缓缓脉动的“光之茧”。
“我……可能已经没什么用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像一块用废了的电池,里面的能量混乱不堪,还漏电。靠近那种东西……我可能会先一步崩解成一堆不协调的时空尘埃。
“但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如果那东西真的那么重要……如果卢天磊他们那么想要它……那么,弄坏它,或者至少让他得不到它……”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带着狠绝余烬的笑容。
“……听起来,像是个不错的、最后能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