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0章 试探(1 / 2)

王铮走出去大约百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曲尧刚才说的那些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守门、认人、换人会崩溃,这些和洛雨守的那扇门的逻辑是一致的,和水无涯玉简里的记载也对得上。但他越想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脑子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说:“你师姐守的那扇门是最外层,吸的东西少,所以她还能撑住。”

洛雨从来没跟她说过话。洛雨自己说的——“我见不到她。太远了。而且她所在的那片区域,我进不去。”

两个从来没联系过的人,一个在秘境北边最深处的塔下,一个在靠外区域的石殿里,中间隔着整座水底城市和浓雾区。洛雨金丹期的修为,连靠近这片区域都做不到。曲尧是怎么知道洛雨“还能撑住”的?

她又说:“你比洛雨机灵,看着点她。”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长辈说晚辈,很正常。但结合前面那句,问题就大了。如果曲尧从来没离开过这座塔,从来没有和洛雨有过联系,她怎么知道洛雨现在是什么状态?怎么知道洛雨“撑住了”?怎么知道洛雨需要人“看着点”?

她不知道洛雨已经把修为燃到了筑基初期。她不知道洛雨差点死在那扇门前。她说“还能撑住”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担忧,就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了结果的事。

王铮站在水面上,慢慢转过身。

远处,那座塔还矗立在那里,青黑色的塔身在符文的光芒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塔底那扇门前,那个瘦削的灰白色身影还靠在门框上,似乎在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距离太远了,看不清表情。但王铮能感觉到,她在等。

等他走远。等他彻底离开这片区域。等他带着洛雨离开秘境,然后一切如常,她继续守门,他继续当他的孝徒。

王铮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原地,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还问了阿渡。

阿渡。一只在百蛮大陆才出现的观星蜉,一只他从没在青云宗提起过的灵虫。曲尧离开青云宗进秘境的时候,他还在百蛮大陆挣扎,连阿渡的壳都没见过。她是怎么知道阿渡的?

除非——她不是曲尧。

或者说,她身体里装着曲尧的皮囊,但里面的东西不是。

王铮的心跳平稳下来。他没有慌。在百蛮大陆三百年,在魔尊手下死里逃生,在中州城下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他见过太多比这更诡异的事。一个会模仿人的秘境,一个能窃取记忆的封印,一个靠吞噬情感活着的怪物。如果这东西能变成他的样子,能说出他心里的想法,那它变成曲尧的样子、说出曲尧知道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它唯一不知道的,就是他离开青云宗之后的事。它以为他离开青云宗就直接来了秘境,以为曲尧知道他这三百年的一切。它不知道,曲尧进秘境的时候,他还在百蛮大陆当他的金丹初期散修。它不知道,曲尧对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他离开青云宗的那一刻。

这个破绽,太大了。

王铮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这一次,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

走到塔前的时候,曲尧还靠在门框上。看见他回来,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和她生前一模一样。

“怎么又回来了?”

王铮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

“师尊。”他说,“你刚才问我阿渡的事。”

“嗯。”

“阿渡是在百蛮大陆跟着我的。”他说,“你进秘境的时候,我还在东裕。你是怎么知道阿渡的?”

曲尧的表情没有变化。她还是那副瘦脱了相的样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听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你师姐告诉我的。”她说。

“师姐说她进不来这片区域。”

曲尧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王铮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根本察觉不到。但就是这一瞬,王铮确认了——她在编。

“她进不来,但她的灵虫进得来。”曲尧说,“幻光阴蚃。那东西擅长隐匿,躲过压制不难。”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幻光阴蚃确实擅长隐匿,也确实能躲过大多数压制阵法。但王铮注意到一个问题——她没有问洛雨现在怎么样了。一个守了两百三十年门的人,第一次听到外面有人来,第一反应应该是问外面的人怎么样了,问秘境外面怎么样了,问青云宗怎么样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关心他相不相信这个解释。

“师姐的修为掉到了筑基初期。”王铮说,“她差点死在那扇门前。”

曲尧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但那个变化太快了,快到王铮分不清是真的担忧还是模仿出来的担忧。

“这孩子。”她说,“我说过她多少次,别逞强。”

王铮没有说话。他在等。等她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

曲尧叹了口气,从门框上撑起来,站直了身体。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费力的事。站直之后,她比王铮矮了大半个头,灰白色的长发垂在脸侧,看起来就是一个瘦弱的老妇人。

“你回来,就是想问这些?”她问。

“不是。”王铮说,“我回来,是想带你出去。”

曲尧摇了摇头:“我说过,这扇门——”

“这扇门认人。”王铮接过话,“谁开始守的,谁就得守到底。换人封印会崩溃。我都记得。”

“那你还——”

“师尊。”王铮打断她,“你刚才说,这扇门吸的是人的记忆、情感、执念。你被吸了两百三十年,脑子里能吸的东西都快吸干了。”

“是。”

“那你还记得什么?”

曲尧愣了一下。

“你记得我的灵根是什么吗?”王铮问。

曲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记得我入门的时候,是谁带我上山的吗?”

沉默。

“你记得我筑基的时候,用的什么丹药吗?”

曲尧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你记得……”王铮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记得我为什么要离开青云宗吗?”

长久的沉默。

曲尧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灰白色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曲尧的表情,而是一种王铮从未见过的、空洞的、茫然的表情。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

“我……”她开口,声音变了。不再是曲尧那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沙哑嗓音,而是一种更轻的、更空的、像风吹过空房间的声音。

“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