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2章 师徒(2 / 2)

王铮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那里,灰白色的东西从她身体里不断地渗出来,像一根在燃烧的蜡烛,越烧越短。

“你刚才那一下,烧掉了它几百年的积累。”曲尧说,“它现在很弱。比你想象的更弱。但它不会死。只要秘境还在,它就不会死。你能做的,是趁它弱的时候,带着你师姐走。”

“你呢?”

曲尧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王铮。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弱了,像风里最后一盏灯。但她还在笑着。那个笑容和王铮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好像在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走不了。”她说,“它在里面,我在外面。分不开了。”

王铮撑着塔身站起来。左肋的伤还在疼,后背磕到的地方火烧火燎的。灵力几乎见底,混天棒里的小金螟还在昏迷,噬渊雷蚁只剩不到三十只还能动。但他站起来了。

“我带你走。”他说,“你不出来,我就把你扛出来。”

曲尧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你还是这么犟。”

她忽然抬手,朝王铮的方向推了一下。这一推没有灵力,没有法术,就是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手,在空气中推了一下。但王铮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被力量推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和在水面上第一次见到那个背影时一模一样。

“走。”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师尊——”

“我说了,走。”曲尧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带着当年在百蛊峰上训斥弟子时的语气。“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王铮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不是不想哭,是这具身体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可以变成眼泪了。

“你这个徒弟。”她的声音忽然又软下来,软得像一声叹息,“……最不让人省心。”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她面对着那团在黑暗中蠕动的灰白色东西,双手垂在身侧,站得很直。法袍在风中轻轻飘动,灰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那个背影,和三百年前在百蛊峰上指点他养虫时的背影,一模一样。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她说,声音很平静,“收的徒弟不多,就你们两个。洛雨死心眼,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比她机灵,但你也犟。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她笑了一下。

“但也挺好的。”

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动了。无数触手从黑暗中伸出,朝曲尧涌过来。她没有躲,也没有抵抗。她站在那里,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一个拥抱。

触手缠上她的手腕、脚踝、腰身、脖颈。灰白色的东西从触手尖端渗入她的皮肤,和她体内渗出来的那些灰白色融为一体。她的身体在颤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走。”她最后说了一遍。

王铮站在那里,一步都迈不动。他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嵌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知道她走不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冲上去,只会三个人都死在这里。他知道这些。但他就是迈不动腿。

曲尧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形了。灰白色的东西从她体内涌出来,覆盖了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法袍。她的轮廓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

但她的眼睛还在。那双眼睛里烧着的光,在灰白色的覆盖下,像一盏被雾笼罩的灯。

她看着王铮。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王铮看懂了。

她说的是——“活着。”

然后那双眼睛闭上了。灰白色的东西彻底覆盖了她的脸。那张脸在灰白色中慢慢融化,五官消失,表情消失,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曲尧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灰白色的、没有形状的、正在膨胀的东西。那东西在黑暗中蠕动着,无数触手在它周围飘舞,像一棵倒着长的、腐烂的树。

但它没有追王铮。它就停在那里,在塔前的石台上,缓慢地蠕动着,像在消化什么。

王铮站在水面上,看着那团灰白色的东西。他的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恨。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来得太晚,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他没有冲上去。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南走。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脚上绑了千斤的石头。

身后,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缓慢的嗡鸣。不是追击,不是威胁。更像是一声叹息。

王铮没有回头。他走到石台那里,洛雨还躺在上面,昏迷不醒。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聚灵阵还在运转,灵石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王铮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转身往南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塔还在,青黑色的塔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塔前的石台上,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在缓慢地蠕动着,触手在它周围飘舞。塔身上的符文已经完全熄灭了,整座塔沉浸在一片死寂中。

曲尧说过,封印还能撑一年。但王铮知道,那是在她还在守的情况下。现在她不在了,那扇门后面还有什么?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

他转过身,抱着洛雨,走进了浓雾里。身后,那座塔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只有偶尔一阵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魔气,不是灵力,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王铮认得这个味道。曲尧的洞府里,常年点着这种香。她说能安神,能驱虫。每次他去找她请教问题,都是这个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雾气灌进肺里,又冷又湿。那个味道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浓雾吞没了,什么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