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神挠挠头,不太明白:“可那影好看啊,看着心里欢喜。”
“妄念有时也甜呢。”玄元笑了,想起在洗心洞时,偶尔会梦到桃花开满洞,醒来时心里也是甜的,“像梦里吃蜜,甜得很真切,可醒了,嘴里只剩空,什么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阳神还在念叨西洋镜里的景象,说那红裙女子的舞姿如何妙,说那仙山的云如何白,说要是能进去住就好了。玄元听着,神念里“分辨”的念生了——想告诉他“假的不必记,记了也是白费心”,想劝他“别被这些虚景迷了眼”。可转念又觉,这“分辨”本身也是妄,是自己着了“真假”的相,非要分个清楚,反倒落了执着。
他便任由阳神说,自己只在心里观那念起念灭:阳神说红裙女子时,“觉得他执着”的念起来了,像水面浮起片叶子;阳神说仙山时,“想纠正他”的念起来了,像又浮起片叶子。他不捞,不压,就看着这些叶子漂着,慢慢被水流带走,心里依旧是平的。
路过王记茶铺,掌柜正往檐下挂灯笼,见了玄元,笑着招呼:“客官,进来喝碗茶?今天新煮的凉茶,败火!”
玄元照旧要了碗粗茶,还是那个粗瓷碗,茶味带着点涩。阳神凑过来尝了口,皱着眉吐舌头:“苦死了!这怎么喝啊?”说着,就从怀里摸出块糖——是昨天玄元给的麦芽糖,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小块扔进茶碗里,用筷子搅了搅,“加点糖就好了。”
“你看,”玄元指着阳神碗里的糖,茶色被染得发褐,“你觉得苦,就想加糖,这‘觉得苦’是妄——茶本就是这味,苦是你心里的评判;‘想加糖’也是妄——为了逃避苦,非要强求甜。若能尝出苦里的清,便不用糖了,就像这茶,苦过之后,舌尖会回甜,那才是本味。”
阳神咂咂嘴,看了看玄元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没说话,却端起碗,把剩下的半杯加了糖的苦茶喝了,眉头皱着,却没再吐舌头。
夜里,客栈的灯昏昏黄黄,阳神已经睡熟了,呼吸匀匀的,嘴角还带着笑,大概是梦到了西洋镜里的红裙女子。玄元坐在桌前,翻看尹喜托阳神带来的信。信纸是山里的桑皮纸,粗糙却厚实,上面的字还是那么沉稳,写着:“镜花水月,虽假亦真;妄念烦恼,虽真亦假。能在假中见真,方是止念真功。”
他指尖划过“假中见真”四个字,忽然懂了——西洋镜里的影是假的,画片是假的,烛光晃动是假的,可看影的人动的念是真的,为美哭是真,为奇叹是真,为虎怕是真;妄念是虚的,像镜中影,抓不住,留不下,可念起时的觉知是实的,知道它来了,知道它是妄,知道它会走,这份觉知,就是真。
修行,原不是要躲着假的走,不是要把所有镜中影都砸了,是要在这真假虚实间,守住那点不被迷惑的明——知道影是影,念是念,我是我,影动念动,我自不动,像坐在岸边看船过,船再热闹,岸也不会跟着走。
他摸了摸眉心的暖意,那点暖比往日更清透,像洗过的玉,带着点凉,却又透着温。窗外的月光落在信纸上,把“止念真功”四个字照得明明灭灭,像在点头。玄元合上信纸,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听着阳神均匀的呼吸,像听着洗心洞的溪水流,静得让人安心。
梦里,他仿佛又站在西洋镜前,却不再看镜孔里的影,只看着那转动的画片,摇曳的烛光,看着那些为影动情的人,心里一片清明——原来所有的迷,都不是迷在影里,是迷在“把影当真”的念里;所有的醒,也不是醒在影外,是醒在“知道影是影”的觉里。
天快亮时,他醒了,阳神还在睡,嘴角的笑更深了。玄元起身推开窗,晨露落在窗台上,凉丝丝的,带着点草木的香。远处的城墙在晨光里显出青灰色的轮廓,像幅刚画好的水墨画。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神念比往日更空,也更实,像洗干净的镜子,照得见晨光,也照得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