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石漠城起伏的轮廓上。
城西的漾月江像是被揉碎的银箔,粼粼波光随着夜风轻轻晃荡,将岸边的芦苇荡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江滩上,一块被江水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前,瘦小的身影正佝偻着,在微凉的夜色里机械地挥动着木槌。
那是青鳞。她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形比同龄的孩童还要纤细些,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风一吹便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
她的头发用一根旧麻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江雾打湿,黏在额角和脸颊,却顾不上抬手拂去。
双手正紧紧攥着半块皂角,在泡胀的粗布衣裳上反复揉搓。
指缝间满是浑浊的泡沫,指尖早已被江水浸得发皱,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虎口处还裂着几道细小的口子,一碰到皂角的碱性汁液,便会传来细密的刺痛。
“又是那个蛇人崽子……”
不远处,两个同样在浣纱的妇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像细针一样扎进青鳞的耳朵里。
其中一个妇人用胳膊肘撞了撞同伴,目光落在青鳞皓腕处那几片若隐若现的淡紫色鳞片上,眼神里满是嫌恶。
“你看她手腕上那东西,夜里看着渗人得很,听说她娘就是蛇人,谁知道会不会传染什么晦气。”
另一个妇人连忙点头,飞快地瞥了青鳞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像是怕被沾染到什么:
“可不是嘛,她娘死了倒干净,留下这么个怪物在城里晃悠,要是我家孩子,早就……”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青鳞已经懂了。
她握着皂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木槌落在石板上的力道也重了几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飞快地垂下头,将脸埋进阴影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委屈和自卑。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鄙夷的、恐惧的、怜悯的,还有母亲在世时,那双总是复杂难辨的眼睛。
母亲的眼神,青鳞到现在都看不懂。有时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青鳞要是普通孩子就好了”,语气里满是怜惜;可有时又会盯着她腕上的鳞片,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直到母亲病逝前,那双眼睛里只剩下麻木,再也没有半分温度。从那以后,青鳞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每天靠着帮城里的商户浣纱、缝补,换几个铜板买些粗粮糊口,在旁人的指指点点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就在青鳞攥着木槌,指尖的刺痛快要盖过心里的酸楚时,夜空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气流涌动声。那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压,让江滩上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
青鳞也忍不住抬起头。
只见月色下,一道青色的光影正从高空缓缓降落,那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斗气光芒,背后一对由斗气凝聚而成的羽翼舒展着,每一片羽翼都泛着莹润的光泽,在夜风中轻轻扇动,带起的气流让江面上的水波都泛起了涟漪。那是……斗气化翼?!
江滩上的人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是用敬畏的目光盯着那个缓缓落下的身影。斗气化翼,那可是斗王强者才能拥有的能力!石漠城不过是加玛帝国边境的一座小城,平日里连大斗师都少见,更别说斗王了!
青鳞也看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存在,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摆处绣着暗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种沉稳温和的气质。他落在江滩上时,脚步轻盈得像是踩在云朵上,没有激起半点尘埃。
林曜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青鳞身上。在高空时,他便用精神力扫过了江滩,这孩子身上那微弱却特殊的气息,还有腕上那片与众不同的鳞片,都让他停下了脚步。他迈步走向青鳞,步伐不急不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没有半分旁人的鄙夷或恐惧,只有纯粹的温和。
青鳞被他看得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要将手腕上的鳞片藏进衣袖里,却因为动作太急,不小心碰掉了石板上的皂角。皂角滚落在江水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青鳞连忙弯腰去捡,却在起身时,撞进了林曜温和的目光里。
“小姑娘,你好。”林曜的声音像是温润的玉石相击,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青鳞猛地一怔,眼眶微微睁大,满是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位强者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有礼貌。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因为太久没和人好好交流,喉咙有些发紧,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周围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喘,看着林曜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斗王强者竟然会主动和一个蛇人混血的孤女说话?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林曜看着青鳞眼底的茫然和怯意,心里微微一软。他蹲下身,与青鳞平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温和些:“我叫林曜。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无依无靠,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做我的家人?”
“家人”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青鳞的心里炸开。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母亲去世后,她就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在石漠城的角落里艰难地生长,早已忘了“家人”是什么滋味。她看着林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歧视,只有真诚的温和,像是月色下的漾月江,平静而温暖。
青鳞的嘴唇轻轻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眼前的人是第一次见面,可他的目光、他的话语,都让她无法抗拒。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然后在林曜温和的注视下,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看到她点头,林曜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像是驱散了夜色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他伸出手,轻轻牵住青鳞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掌心还带着浣纱留下的粗糙和细小的伤口,摸起来让人心疼。林曜的掌心很温暖,包裹着她的小手,传来让人安心的温度。
“那我们走吧。”林曜轻声说,话音刚落,背后的斗气翼再次展开,带着青鳞缓缓升空。
青鳞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紧紧攥着林曜的手。直到耳边的风声渐渐平缓,她才慢慢睁开眼——脚下是石漠城的万家灯火,远处是连绵的沙漠,月色洒在身上,温暖而柔和。这是她第一次从高空俯瞰这座生活了多年的城市,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这么美。
飞行的过程中,林曜轻声问起了青鳞的过往。青鳞低着头,小声地说着自己的经历——父母双亡,被人歧视,靠着浣纱为生……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林曜却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委屈和孤独。当说到自己腕上的蛇人鳞片时,青鳞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甚至想把手腕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