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轰动全城的“恩赏大会”结束后的次日,苏州城的天空格外晴朗,但织造府后堂的气压却低得吓人。
崔成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有些发直。
前两日,为了凑齐买回那些布料的现银,他几乎掏空了崔家三代人的积蓄,甚至连夫人的嫁妆铺子都抵押了出去。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和堆满了自家私库的布匹,他心里虽然在滴血,却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管怎么说,这关算是过了……”崔成长叹一声,自我安慰道,“只要这批贡品没流出去,皇上那边就抓不到实柄。破财免灾,破财免灾吧。”
然而,这口庆幸的气还没喘匀,门外便传来了李德福那不带一丝感情的传召声。
“传皇上口谕,宣苏州织造崔成,即刻前往正厅觐见。”
崔成心头一跳,连忙整理衣冠,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他想着,或许是皇上看到那几百万两银子入账,要嘉奖他办事得力呢?
正厅之内,气氛肃杀。
贺凌渊端坐在正中,面前的案几上没有摆放茶盏,只有两摞厚厚的账册。一摞是崔成之前呈报的“假账”,另一摞,则是户部侍郎赵大人连夜核查出来的“真账”。
林知夏并未露面,而是安坐在侧后方的屏风之后,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透过纱幔的缝隙,看向崔成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看戏的怜悯。
“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崔成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心里直打鼓。
“崔卿平身。”贺凌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昨日的恩赏大会,办得不错。朕听闻,现场竞价激烈,不少‘商户’更是一掷千金,为了几匹布料争得头破血流啊。”
崔成干笑两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是……是皇恩浩荡,百姓感念,这才……这才踊跃……”
“是吗?”贺凌渊随手拿起一本折子,轻轻扔在崔成面前,“那崔卿给朕解释解释,为何这竞价最凶、买得最多的几家商号,背后的东家都姓崔?而且,他们用来买布的银票,怎么连号都跟崔府银库里取出来的一模一样?”
“轰——”
崔成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
“皇上!微臣……微臣……”
“你用朕被贪墨的钱,高价买回朕被私吞的东西。”贺凌渊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肥硕的蛀虫,语气森寒,“崔成,你这算盘打得,当真是响彻云霄啊。”
屏风后,林知夏透过纱幔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冷笑,继续摇着手中的团扇,深藏功与名。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崔成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整个人抖如筛糠,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瞬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微臣是一时鬼迷心窍,被猪油蒙了心!求皇上开恩,看在微臣并未真的将贡品流落民间,且……且已将全部家产变卖填补了亏空的份上,给微臣留一条活路吧!微臣愿做牛做马,以此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