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凌渊拿起那瓶药,放在鼻端轻轻一嗅,那股独特的苦涩气息让他瞬间回想起珍妃怀孕之前的日子。
那时她总是嚷着心悸失眠,连连召太医开安神药。当时他去承乾宫探视,闻到的便是这股若有似无的味道,与此刻手中的药味如出一辙。
当时他并未多想,只随口一问,便被珍妃以“安神汤味苦”娇笑着忽悠了过去。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安神药,想必当时她吃的就是这个药!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这场欺君的戏码就已经开场了。
然而,在最初的震怒过后,贺凌渊冷静下来,看着那叠连号的银票和粗劣的油桶,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就在这时,殿外的小太监匆匆来报:“皇上,内阁首辅苏敬亭……此时正跪在宫门外,脱簪戴罪,求见皇上。”
贺凌渊转过身,目光穿过层层宫阙,望向那漆黑的夜空。
“来得倒是快。”他声音冷漠如冰,眼中再无半点君臣情谊,“刚好朕看完这份脉案,他也到了。看来苏首辅的消息,比朕这个皇帝还要灵通啊。”
养心殿外,寒风萧瑟。
曾经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内阁首辅苏敬亭,此刻正如同一条老狗般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他发须凌乱,官帽放在一旁,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知道,苏家完了。
从得知珍妃在满月宴上动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步棋走歪了。
直跪到月落参横,更漏声咽,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才伴随着沉闷的声响,缓缓开启。
李德福并未高声唱喏,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宣苏敬亭入殿觐见,随即屏退了左右所有宫人,连自己也守在了百步开外。
偌大的养心殿内,唯余君臣二人相对。
那一夜,殿内的烛火晃动了许久,无人知晓这最后时刻,究竟是君王的雷霆震怒,还是老臣的泣血哀求。
只知道当苏敬亭再次跨出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寅时的更鼓恰好敲响。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首辅大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去了脊梁,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要停顿许久。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殿宇,只留下一个佝偻而萧条的背影,一点点被深宫冗长的黑暗吞没。
苏家,在这漫漫长夜的尽头,终是落幕了。
夜色渐退,天边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映照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夜风雨的紫禁城。
苏敬亭佝偻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宫门尽头,一个小太监便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养心殿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凄惶:“皇上……千鲤池暖阁那边传话来,珍妃娘娘……醒了。”
贺凌渊正站在窗前,一夜未眠让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听到这个消息,他挺拔的身形微微一僵,放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说什么?”
“娘娘知道孩子没了,一直在哭……她说……想见皇上一面。”小太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娘娘说,这是最后一面,求皇上成全。”
空气仿佛凝固了。李德福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