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硝烟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火辣辣地疼,可更紧的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老刘,小王。两个鲜活的名字,两张熟悉的笑脸,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老刘是冀南人,四十多岁,不爱说话,可干活最踏实,是个老黄牛。小王才十九,刚来的新技工,见谁都笑,一口白牙,爱唱小曲。
没了。就这么没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马明远,赵老栓,陈婉儿,徐小眼,吴博士,老周头,还有那些刚结业的技工。每一张脸上都是黑的,被烟熏的,被灰蒙的。每一双眼睛里都有泪,有恨,有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光,一种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光。
“同志们,”他站直了身子,声音发哽,可异常稳当,像一块磐石,“鬼子炸了咱的厂,杀了咱的人。可咱还活着。只要咱还活着,咱就能把厂再建起来,把炮再造出来,让鬼子血债血偿!”
他大步走到那门炮前,指着炮架上那道狰狞的口子,声音提高了八度,掷地有声:“这门炮,还没修好。咱得把它修好,还要把它改得更好!让它去打鬼子。替老刘,替小王,替那些躺下的弟兄,去炸烂鬼子的飞机,炸平鬼子的炮楼!”
没有人说话。可那些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怕少了,恨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不可摧的决心。
晚上,李铮一个人坐在被炸塌的材料棚前,望着满天星斗。
月亮出来了,清冷的光辉照在一地狼藉上。破碎的钢材,烧黑的木头,散落的工具,还有那门炮——马明远把它搬进车间了,正在连夜修,窗户上映出他佝偻却坚定的影子。机床的嗡嗡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是徐小眼在连夜赶零件,那声音像一首不屈的战歌。
脚步声轻轻响起。陈婉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两个硬邦邦的窝头。
“李主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她把窝头递给他,河南口音沙沙的,带着一丝疲惫。
李铮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窝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像石头,嚼着费劲,咯牙。可他一口一口嚼着,咽下去,像是咽下了所有的悲痛和愤怒。
陈婉儿也咬了一口窝头,嚼着嚼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俺那三十多发炮弹,全没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俺装了三天,一发一发称的,一发一发刻的编号。全没了,都烧成了废铁。”
李铮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嚼着窝头,感受着那粗糙的颗粒感。
陈婉儿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泪,又咬了一口窝头,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说:“可俺还能再装。俺还有火药,还有弹壳。明天俺就装,装四十发,五十发,一百发。俺要装得比原来多,比原来好,让鬼子尝尝咱新炮弹的厉害!”
她转过头,看着李铮,眼睛红红的,可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闪烁着不屈的光芒:“李主任,俺不怕。鬼子炸了俺的炮弹,俺就再造。造得比原来多,比原来好,直到把鬼子炸回老家去!”
李铮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烟熏黑却无比坚毅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那盏灯,又亮了一点,越来越亮,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婉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和欣慰,“你是好样的,是咱兵工厂的骄傲。”
陈婉儿低下头,脸红了,可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苦涩却坚定的笑容。
远处,车间里的灯还亮着,像黑夜里的灯塔。马明远的影子晃来晃去的,在修那门炮,也在修补着大家的希望。机床的嗡嗡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是徐小眼在连夜赶零件,那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在追赶时间,追赶未来。
李铮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大步往车间走,脚步坚定有力。
陈婉儿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没吃完的窝头,眼神里满是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