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儿愣了一瞬,手里的药箱“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几个纱布卷,然后捂住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担忧和疲惫都哭出来。
赵老栓从炼钢炉那边扔下火钳跑过来,脸上还抹着黑灰,鲁西嗓门吼着:“哭啥哭?出啥事了?天塌了?”
没人回答他。他就自己抢过信,眯着眼睛看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焦急。看着看着,他也蹲下了,抱着那颗花白的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粗重的呜咽声震得地上的尘土都在颤,像个孩子一样。
老周头、二牛、桂芳,还有那些新老技工,都围过来。信在每个人手里传着,像传着一块宝贝,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每个人看完,都愣一会儿,然后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又哭又笑,眼泪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可没人觉得可惜,反而觉得那是荣誉的印记。
李铮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哭哭笑笑的,心里那盏灯,亮得发烫,仿佛要把这山坳都照亮,要把所有的黑暗都驱散。
通讯员在旁边站着,也红了眼眶,悄悄抹了把眼睛,说:“李厂长,俺还得回去复命。你们有啥话要带给独立团的?”
李铮想了想,走到那门刚下线、擦得锃亮的迫击炮前,拍了拍冰凉的炮管,感受着金属的质感,声音沉稳而有力:“告诉他们,下一批炮,比这批还好,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让他们等着!我们不会让他们失望!”
通讯员使劲点点头,翻身上马,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绝尘而去。
晚上,李铮又坐在山梁上。
月亮又大又圆,像个银盘,照在山坳里,亮堂堂的,像撒了一层盐,也像撒了一层希望。白天还响,那是工人们连夜赶工的声音,充满了干劲。炼钢炉那边,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得半边天都红了,像在烧鬼子的炮楼,也像在炼我们的脊梁。弹药棚里,陈婉儿的身影晃来晃去,还在忙,仿佛要把所有的喜悦都化作动力,多装一发炮弹。技术学校的教室里,油灯还亮着,隐隐约约能听见讲课声,有人在讲迫击炮的原理,声音里带着自豪。
他听见有人在唱歌。调子跑了,可唱得挺带劲。是赵老栓的鲁西嗓门,吼着什么“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带着浓浓的乡音和恨意。
他听见有人在笑。是徐小眼的声音,嘎嘎的,像只得意的鸭子,带着少年的纯真。
他听见有人在哭。是陈婉儿的声音,细细的,压抑着,可还是传出来,那是喜极而泣,是卸下重担后的释放。
他想起那些躺下的弟兄。老张,王班长,老刘,小王,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人,他们没能看到这一天,他们的血渗进了这片土地。
他们看不见这一天了。
可他们换来的这一天,在这儿。在这封皱巴巴的战报里,在这些哭哭笑笑的脸上,在这炉永不熄灭的火里,在每一门即将奔赴战场的迫击炮里,也在每一个中国人不屈的脊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