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笑了,站起来,看着那几个人。
“这回比上回强。老周头反应快,知道先救人。桂芳跑得快,知道找卫生员。可有一件事,你们忘了。”
他看着机床:“机床停了没有?”
几个人愣住了。他们回头看那台机床,还在转,嗡嗡嗡的。
李铮说:“人伤了,第一件事,不是救人,是关机器。机器不关,万一再伤着别人呢?万一伤着自己呢?”
老周头低下头,山东口音闷闷的:“李厂长,俺忘了。”
李铮摇摇头:“不是忘的事。是没养成习惯。以后记住了,先关机器,再救人。”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今天演练,不是要让你们好看,是要让你们知道,啥地方做得好,啥地方做得不好。做得好的,以后接着做。做得不好的,以后改。”
第三场,炼钢炉漏钢。
赵老栓带着他手下六个人,站在炼钢炉前。李铮喊:“开始!”
一个技工突然指着炉子喊:“漏了!钢水漏了!”
几个人慌了。有的往后躲,有的往前凑想看仔细,有的愣在原地不知道干啥。赵老栓第一个反应过来,喊起来:“撤!都往后撤!别靠近!”
六个人往后跑,跑到安全的地方。赵老栓回头看了看炉子,又喊:“快去拿沙子!堵住!”
两个年轻人跑去拿沙子,其他人站在原地,看着炉子,大气都不敢出。
李铮喊停。
他走到赵老栓跟前,看着他。赵老栓脸都白了,额头上的汗,跟水洗似的。
“老赵,咋样?”
赵老栓抹了把汗,鲁西嗓门发颤:“李主任,俺……俺也不知道对不对。俺就想着,人不能出事。人出事了,就啥都没了。”
李铮点点头:“对。人第一。钢漏了可以补,炉子坏了可以修,人没了就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六个人:“老赵做得对。第一反应,是让人撤。人撤了,再想别的。”
一个年轻人举手,冀南口音怯怯的:“李厂长,俺们刚才是不是跑得太远了?离那么远,咋救火?”
李铮摇摇头:“不远。钢水一千多度,溅到身上,人就没了。先保命,再救火。命保住了,火才能救。”
晚上,总结会。
所有人都聚在食堂里,挤得满满当当。老员工,新员工,一百多号人,坐的坐,站的站。食堂里的油灯一盏一盏点起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明明暗暗的。
李铮站在前头,看着这些人。
马明远,赵老栓,陈婉儿,徐小眼,吴博士,老周头,二牛,桂芳,石头,还有那些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人。每一张脸上都是汗,可每一张脸上都有光。
“同志们,”他说,“今天演练了一天,出了不少洋相。可俺觉得,出洋相是好事。现在出洋相,总比真出事的时候出人命强。”
底下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李铮继续说:“今天有三件事,咱做得好。第一,弹药棚的人,知道先搬炮弹。虽然乱,可方向对。第二,机加的人,知道先救人。老周头反应快,桂芳跑得快。第三,炼钢的人,知道先保命。老赵喊撤,喊得对。”
他顿了顿,声音放沉:“可也有三件事,咱没做好。第一,救火的东西,放得太远,够不着。第二,机器忘了关,万一再伤着人。第三,配合还不够,各干各的,乱。”
他看着那些人,一字一顿地说:“这些毛病,咱得改。改好了,以后再演练。一直练到,真出事的时候,不用想,就知道该咋办。”
没有人说话。可那些眼睛,在油灯下,亮亮的。
散会了。人们陆续往外走。
李铮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去。马明远跟徐小眼说着什么,边走边比划。赵老栓跟几个炼钢的技工走在后面,鲁西嗓门亮堂堂的,说今天吓出一身冷汗。陈婉儿带着弹药棚的人,走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今天的事。老周头扶着二牛,两个人走得很慢,边走边说着什么。
石头最后一个走出来。他站在李铮跟前,仰着头,冀东口音怯怯的:“李厂长,俺今天学了可多东西。俺记住了,先关机器,再救人。”
李铮蹲下,看着他,看着他瘦瘦小小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怯怯的、可亮亮的光。
“石头,好好学。学会了,就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
石头使劲点点头,转身跑了。
李铮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又大又圆,照在山坳里,亮堂堂的。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机床的嗡嗡声隐隐约约传上来。炼钢炉那边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弹药棚里,有人在收拾今天演练用过的东西,人影晃来晃去的。
他想起白天那些乱糟糟的场面,想起那些出洋相的瞬间,想起那些人的脸——慌的,怕的,愣的,可最后都变成亮的。
他转过身,往山梁上走。
坐在老地方,看着变成了希望的声音。
他想起老张,想起王班长,想起老刘,想起小王,想起那些躺下的弟兄。
他们看不见这一天了。
可他们换来的这一天,在这儿。在这些出过洋相又学到东西的人身上,在这炉永不熄灭的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