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谷深处吹过,卷起些许浮尘。冰面遍布裂痕,到处都是打滑的痕迹、兵器划出的沟壑、血迹凝结成的暗红斑块。断矛斜插在第七级台阶上,刃口崩缺;短刃丢在岩角边,刀柄朝天。一只手套落在第三级台阶,五指张开,像是临死前最后一抓。
路明依旧站着。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了下眼,又睁开。眉宇间的紧绷终于松开一丝,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左侧一名队员抬头望来,看见他的表情,忽然喊了一声:“头儿!我们赢了!”
这声喊像是一把火,点燃了所有人压抑已久的神经。
右侧队员猛地从地上跳起,虽然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但他不管不顾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打冰面,嘴里嚷着:“我没丢脸!我没往后退一步!”声音越来越响,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后方记录者也举起双手,像是要把天掀开。他没喊,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掌看,然后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左侧两人相拥在一起,一个哭一个笑,谁也分不清谁的声音。其中一人抓起一把雪往天上撒,雪花落在脸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流进衣领。
欢呼声在山谷间回荡。不是整齐划一的呐喊,而是杂乱无章的大叫、狂笑、痛哭交织在一起。有人捶地,有人摔兵器,有人跪在冰面上磕了个头。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热浪,冲散了连日来的冰冷与窒息。
路明没有加入庆祝。他转过身,目光掠过每一处战斗留下的痕迹——岩角上的爪痕、冰面的拖拽血道、第七级台阶边缘被撞出的凹坑。他的视线最后停在自己站立的地方。这里是他从未退后的原点。
他轻声说:“不是我赢了,是我们没退。”
声音很轻,却被靠近的右侧队员听见了。那人一愣,随即咧嘴更大了些,冲着其他人喊:“听见没?头儿说咱们没退!”
众人纷纷扭头看向路明。他仍站在那里,左臂垂落,血迹已凝,衣袖冻得僵硬。但他挺直着背,目光平静。察觉到众人的注视,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嘴角再次浮现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刹那间,掌声响起。
不是热烈鼓掌,而是几个人陆陆续续开始拍手,有的用手背敲大腿,有的用拳头砸冰面,有的干脆把手掌拍在盾牌残片上。声音零散却不间断,渐渐连成一片。
路明看着他们,终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胸腔拉扯着伤口,有些疼,但他不在意。
他知道,这场仗打完了。
妖兽退了,没人再回来。
他们守住了第八级石阶。
队伍完整地站在原地,虽然满身伤痕、筋疲力尽,但全都活着。
远处山道上,最后一串蹄印消失在烟尘尽头。风刮过,吹散余烬,冰面微微反光,映出灰白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