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可能(1 / 2)

晚餐是在沉默中开始的。

西瑟斯做了两菜一汤,分量不多,摆盘随意。

伽古拉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汤,汤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绿叶,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显出薄纱般的质感。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上周。”

伽古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地正常。

“需要就学了?”伽古拉放下勺子。

西瑟斯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嗯。”

伽古拉低头看着那块鱼肉,鱼肉雪白,上面淋着浅金色的酱汁,他没有立刻吃,而是用筷子尖戳了戳,酱汁晕开一小片。

“你学什么都快。”他说。

“不都是。”

“什么学得慢?”

西瑟斯认真地想了想,筷子悬在半空。

“人类的事。”他说:“有些事,学了很多年,还是不太明白。”

伽古拉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清楚,半张脸藏在暗处。

切鱼的时候用力过猛,汁水溅到桌面上,他僵了一下,偷眼去看西瑟斯。

西瑟斯没有看他,只是把自己那盘往前推了推。

“换。”

伽古拉瞪着他:“不换。”

他把自己那盘拉回来,这回切得小心多了。

他们安静地吃着。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扫进来,掠过餐桌,又消失在另一头。

“那个小鬼,今天说什么了?”

伽古拉把鱼骨剔出来,放在盘子边缘。

“御游?他说看见了你的光。”

伽古拉的叉子停住,停了两秒,继续戳一片已经千疮百孔的芝麻叶:“哦?什么光?”

西瑟斯没有回答。

他正在喝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霁青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伽古拉等了几秒,不耐烦了:“问你就说。”

“他说你的光被什么东西包住了。”西瑟斯放下碗:“但是和我连在一起。”

伽古拉把那片芝麻叶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叶子已经化成了没有味道的纤维。

“那个小鬼…”他咽下去:“话真多。”

“是你问的。”

伽古拉噎住,他低下头,假装在专心致志地对付最后一块鱼,刀尖在鱼肉表面划了几下,没有切下去。

“纳西尔兰。”他放下刀。

西瑟斯抬眼。

“那个裂缝里的东西,”伽古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如果真是另一个我,你会怎么做?”

“我会确认一件事。”西瑟斯说。

伽古拉等着他说下去。

“他是否还有选择的可能。”

西瑟斯的语气很平,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是事实。

伽古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片锯齿状的叉子影子在桌面上晃了晃,又稳住。

“如果没有呢?”伽古拉问。

西瑟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灯光落在他左耳的耳坠上,折射出一小片幽光,那片光正好落在伽古拉的手背上,像一枚印戳。

“那我会阻止他。”西瑟斯说:“但不会伤害他。”

伽古拉盯着他:“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西瑟斯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手手背:“阻止是让他停下来。伤害是让他消失。他还没有到需要消失的地步。”

伽古拉的手指完全松开了,叉子轻轻落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靠回椅背,目光从西瑟斯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常春藤上。

藤蔓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翻动,银色的背面和深绿色的正面交替闪现。

“你总是这样。”他说。

西瑟斯没有问“这样”是哪样,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汤已经凉了,香草的味道沉到了碗底,带着一点清苦的余味。

伽古拉忽然站起来,动作很突然,椅子腿刮过地板。

他绕过餐桌,走到西瑟斯身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垂眼看着西瑟斯的头顶,看着那道从发旋处蔓延开来的蓝白光芒。

在他自己的视野里,那光已经不像是在御游眼中那么明亮了,但依然存在。

他伸出手。

西瑟斯没有动。

伽古拉的指尖碰到西瑟斯的头发。

黑色的,微卷的,在他指腹下柔软得不像话,他碰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手指滑到耳后,碰到那枚银色耳坠的链子。

金属的触感冰凉,和他的体温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用指腹沿着链子的弧度轻轻摩挲,从耳垂到耳廓,再从耳廓回到耳垂。

西瑟斯坐在那里,姿态没有变,神色没有变,什么都没变。

“你那个故人……”伽古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几分不太愿意承认的试探:“送你耳坠的时候,也这样碰过你吗?”

西瑟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片被伽古拉不小心溅出来的汁水上,它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印记,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伽古拉的手指从耳坠移到耳廓,指腹沿着软骨的边缘滑行,他的气息比刚才重了一点,每一次吐息都拂过西瑟斯的耳后,那里没有护甲,只有一层薄薄的拟态皮肤,和他真实的身躯一样敏感。

“伽古拉。”

伽古拉没有收回手,但他停下来了,手指就停在西瑟斯的耳后,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感受着脉搏在皮肤下跳动,稳定,有力,不快不慢。

“你怕什么?”伽古拉问。

西瑟斯微微偏了一下头,角度很小,但足够让他的耳廓离开伽古拉的指尖。

伽古拉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

“没有怕。”西瑟斯说。

“你连说谎都不会。”

西瑟斯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无声地滑开,他转过身,和伽古拉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我怕的是。”西瑟斯说:“你会后悔。”

伽古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西瑟斯,看着那双眼里倒映的自己,那个自己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我不会。”他说。

西瑟斯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伽古拉还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的手背。一触即分。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餐桌,碗碟在他手里叠放整齐,刀叉并排放在最上面,餐巾叠成四方形,压在盘子底下。

伽古拉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一切都收拾干净,把餐桌擦了一遍,把椅子归位。

厨房里传来水声,碗碟轻磕的声响,然后是毛巾擦过瓷器的细微摩擦声。

伽古拉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西瑟斯正在擦最后一只碗。

伽古拉看着那些手指,想起刚才它们碰自己手背时的触感。

“纳西尔兰。”

西瑟斯给了他一个眼神。

“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方式,有时候很过分。”

“过分在哪?”

伽古拉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应该这样毫无防备地信任我,你不能把我和那个‘他’混为一谈,你凭什么对一个未曾谋面的人给予宽恕。

但他什么都没说。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我确实不懂,但你可以教我。”

伽古拉愣了一下。

“教不会的。你那个脑子,学什么都快,就这个学不会。”

西瑟斯又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