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但听在陈悦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她猛地抬起手掩住了因惊讶而微张的嘴，瞳孔骤然收缩：“您……您之前住院那么久，就是因为车祸？伤得这么重？”
关于林宇去年那段长时间的“休假”，公司内部有过各种猜测，陈悦作为行政主管，比普通员工知道得多一些，但是她毕竟是属于红鱼资本这边派过来的，每当提及的时候也仅限于“林总身体不适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这种模糊信息。她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严重的事故，甚至留下了需要手术取出内固定物的长久创伤。
震惊之后，涌上心头的是强烈的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自己刚才还在兴致勃勃地提议打球，这简直……
林宇只是点了点头，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将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好了，时间不早了，下班吧。你也早点回去，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
说完，他朝陈悦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电梯间，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落寞。
陈悦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道身影隔绝。走廊顶灯的光线冷冷地洒下来，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堵，那句“我真笨”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林宇走出金鼎大厦，傍晚的空气带着明显的凉意，与午后的暖煦截然不同。他将羽绒服的拉链拉上一些，走向大厦侧面人行道上的共享单车停放点。
扫码，开锁，推车出来。
他并不急着骑上去，而是推着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了一段。夕阳的余晖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车流如织，正是晚高峰最喧嚣的时候。但这种喧嚣与办公室里的那种紧绷感不同，它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路过一家灯火通明的体育用品店时，橱窗里陈列的各种鲜艳的运动装备撞入眼帘——专业跑鞋、修身运动服、碳纤维羽毛球拍、花样繁多的健身器械。模特海报上的运动员笑容灿烂，充满活力。
林宇的脚步微微一顿。
“您有什么运动爱好吗？”
陈悦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爱好？
对他而言，这是一个有些陌生甚至奢侈的词。童年时，所谓的“运动”就是帮父母在山地里干活消耗的体力。少年时，是上学放学来回奔走十几里山路的耐力。青年时，是为了学费和生活费穿梭在城市各个角落做兼职的奔波。那些通常意义上的“运动爱好”，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绿茵地上追逐足球、羽毛球馆里挥拍扣杀……这些场景从未真正进入他的生活。
后来，便是那场改变一切的车祸。剧烈的撞击，漫长的疼痛，手术室的灯光，康复病房里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医生在取出钢板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命捡回来了，以后好好珍惜。运动嘛，温和点的，游泳、散步、太极，都行，就是别再折腾了。”
温和的运动。
他尝试过晨跑，但左小腿在跑完三公里后总会传来隐痛，像一种沉默的抗议。他也去看过游泳馆，但想到需要更衣、淋浴、在公众面前暴露身上的疤痕……便又打消了念头。
工作，成了他最重要也几乎是唯一的“运动”——脑力的马拉松。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停下车，掏出来一看，是江心怡发来的微信。
“今天的运营会和项目会开的如何？有没有紧张[偷笑]”
林宇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起来，手指飞快地回复：“还说晚上和你聊聊，取取经呢。”
“也是，我家林总第一次独立执掌大局需要一位出谋划策的军师。不过放心，本小姐一般不插手前线指挥，除非……你亲自来求我[奸笑]”
“那我可能真得求你了。”林宇的笑意淡了些，手指继续敲击，“项目公司设立的事，王董和小霍总让我全权决定，压力不小。第一次搞，心里有点没底。”
消息发出去后，江心怡几乎是秒回“需要我找江氏集团投资部的几个老法师帮你看看吗？他们经手过上百个子公司设立案，什么坑都踩过，闭着眼睛都能把流程和风险点背出来。”
林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江心怡一定会动用最好的资源来帮他。这能省去他大量的摸索时间，避开无数潜在的陷阱。
但……
他最终还是打下了这样的回复“先不用，我让公司的财务总监在做详细分析了。我想自己先把这个过程吃透。实在搞不定的环节，再向你求助。”
几乎是立刻，江心怡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撇嘴]不过也好，自己蹚过的河，才知道哪里深哪里浅。加油，林总！我看好你[奋斗]”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表情包，是一只卡通小兔子用力举着哑铃，配文“老板加油”。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和表情，林宇的心头像是被一股暖流轻轻包裹。江心怡总是这样，既在他需要时毫不犹豫地亮出所有底牌，又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尊重他想要独立行走、证明自己的那份骄傲和坚持。
他收起手机，重新骑上车，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
骑过一个路口，一股熟悉而浓郁的香气飘来。林宇扭头看去，只见路边一个煎饼摊前围了好几个人。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大妈，动作麻利地舀起一勺杂粮面糊，在滚烫的铁板上一转，一张薄饼瞬间成型，滋滋作响。
那是荣城的特色小吃——杂粮煎饼。林宇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再次停下，锁好车，排到了队伍末尾。排在他前面的是个背着沉重书包的中学生，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后面则是一对挽着胳膊的年轻情侣，女孩正小声抱怨着加班，男孩则耐心地安慰。
煎饼的香气混合着傍晚微凉的风，不远处公交站台传来报站声，汽车鸣笛声时远时近……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寻常却也最生动的城市黄昏图景。
这就是生活。有高强度的会议，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有对未来的焦虑和不确定。但也有煎饼摊升腾的热气，有爱人发来的调皮信息，有春日傍晚拂过脸颊的微风。
轮到他时，摊主大妈热情地问：“小伙子，吃啥样的？咱这儿有标配、豪华、顶配三种。”
“顶配是啥样？”林宇问。
“顶配啊，”大妈一边麻利地擦着铁板，一边大声介绍，“加俩鸡蛋，双份酱肉，再来根火腿肠，保准你吃得饱饱的，一下午的劲儿都补回来！我看你这小伙子像是附近写字楼里上班的，费脑子，得吃好点！”
林宇被大妈爽朗的热情感染，笑着点头：“行，那就来份顶配。”
“好嘞！顶配一份！”
等待煎饼成型的时间里，林宇转过头，望向暮色中依然醒目的金鼎大厦。第13层，有几个窗口还亮着灯，不知是哪个部门还在加班。那里有他的战场，有等着他带领团队去攻克的难关，有即将到来的重要考察，也有无数需要他做出的决策。
下周，乔书记可能到访。
下周，杨家集地道的调研也要启动。
这个月底，项目公司的形式必须敲定。
四月初，规划批复必须拿到手。
……
路还很长，山一座接着一座。
但此刻，在这个喧闹的街头，他只想专注地等待一份热乎乎的、顶配的杂粮煎饼。
“好了！您的顶配煎饼，拿好嘞！”大妈洪亮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金黄油亮的饼皮裹着丰富的馅料，被纸袋包着递到他手中，沉甸甸的，热气透过纸袋熨帖着手心。
林宇接过，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酥脆的饼皮混合着咸香的酱肉、滑嫩的鸡蛋，还有一丝火腿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简单，却实在而温暖。
够了。
这就够了。
他推着自行车，一边大口吃着煎饼，一边朝着租住小区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同伴，跟随他走过喧嚣的街道，走过渐起的暮色。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他要做的，就是整理好思绪，然后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