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吴頔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升到足够高度,透过百叶窗斜斜地洒在办公桌上,将木质桌面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林宇没有立刻处理其他工作,而是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了思维导图软件。刚才与吴頔的对话信息量很大,他需要趁热打铁,把这些思考记录下来。
他新建了一个分支,命名为“工期压缩新技术方案深层分析”,然后在
1. 技术可行性:3D打印模具→硅胶模具→构件预制→水转印饰面→现场装配
2. 工期效益:传统线性施工 vs 并行作业,理论可压缩至120天
3. 成本对比:开模费高但摊销后与传统工艺相当,长期复用成本更低
4. 实施阻力分析(这是重点)
在“实施阻力分析”这个节点下,林宇开始详细梳理。他先记录了吴頔已经分析过的几个方面:
- 施工单位利益诉求:工期长则管理费、机械费摊销期长,总利润额可能更高
- 劳务公司利益:需要维持工人就业时长,传统工匠对新技术有排斥
- 灰色空间压缩:预制装配标准化透明化,减少操作余地
- 风险承担顾虑:新技术应用案例少,出问题责任难界定
打字到这里,林宇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他凝视着屏幕上这几个要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吴頔没有明说、但每个在工程行业摸爬滚打过的人都心知肚明的另外两方利益诉求。
他新建了两个子节点。
第一个节点:政府主管部门的利益诉求。
林宇敲击键盘,思维通过文字流淌出来:
“政府主管部门(包括发改、规划、住建、安监、环保等)对项目的核心诉求,无论领导班子是否廉洁奉公,首先都是希望项目能够顺利落地、持续运营、实现盈利。在此基础上,项目应当创造就业岗位、拉动地方经济、贡献稳定税收。如果能在施工和运营期间不出任何问题——包括但不限于安全事故、质量缺陷、环境污染、群体性事件——那自然是锦上添花。”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写道:
“但具体到工期长短这个维度,廉洁奉公的主管班子和另一种情况下的主管班子,态度可能截然相反。”
“廉洁奉公的班子:希望项目尽快投产创造价值,工期越短越好,早日见效。这符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政绩观,也符合地方经济发展需要。他们会主动协调各部门加快审批,为项目排忧解难。”
“另一种情况的班子:只要项目能运转下去、不停工,工期自然是越长越好。为什么?因为工期越长,意味着项目在他们的‘监管周期’内停留的时间越长。而这背后,往往是另一笔‘经济账’。”
林宇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了在新元读书时,听一些家中有工程行业长辈的学长闲聊时提到的种种“见闻”。那些话当时只当是饭桌上的谈资,现在自己真正坐到这个位置,才明白其中深意。
他在思维导图上继续细化:
“工期长的隐性‘好处’(对某些人而言):
- 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周期更长、次数更多
- 项目属地提供的‘便利’(车辆、人员、物料借用等)机会更多
- 各类检查、指导、调研的‘合理’频次更高
- 项目方为解决各种‘小问题’需要寻求‘帮助’的场景更多”
他写下几个具体的例子,这些例子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他之前做兼职时,从各行各业的工友那里听来的真实案例:
“比如,今天张科长家装修房子,‘借’点水泥、沙子、瓷砖。说是借,事后象征性给点钱,但远低于市场价。项目部管理人员谁敢按市价收?甚至收都不敢收,毕竟收了就是‘不给面子’。”
“明天李处长老家院子要整修,找俩个工人‘帮忙’干两天活。工人工资项目部出,活干完了,李处长请工人吃顿饭或者干脆给两包烟两瓶水,这事就算‘两清’,但是现在工人技术工每天工费都在350~550元/工日,而且那‘俩人’、‘两天’就是个虚词,有的时候一去就是得六七个工人,一干就是十天半个月。”
“后天王所长家里有亲戚从农村带来些山货,想运到城里,‘顺便’用项目部的车捎一下。油费?过路费?那都是‘小钱’,提了伤感情。”
“大后天赵主任的儿子结婚,项目部‘随个份子’。钱不多,三五百,一两千的够不上行贿标准,就是个‘人情’。但一个项目下来,这样的‘人情’到底有多少?”
林宇停下打字,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他望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事,单看每一件似乎都不算大。钱不多,事不大,很多时候甚至披着“人情往来”“互帮互助”的外衣。但项目周期一旦拉长,这类事情累积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隐性成本。更重要的是,它会消耗项目管理人员的精力和情绪,让他们不得不把相当一部分心思花在处理这些“关系”上,而不是专注于工程本身。
而且,这类事情往往有一个特点:它游走在法律和纪律的边缘。明确索贿受贿是犯罪,但这些“小事”很难界定。拒绝了,可能得罪人;不拒绝,自己心里憋屈,还可能埋下隐患。
林宇重新坐直,继续他的思考记录。
第二个节点:当地村镇政府及村民的利益诉求。
这才是真正的“深水区”。青山项目位于青州县青山镇,那是一个典型的山区乡镇。项目要落地,不仅要和市、县两级政府打交道,更要直面项目所在地的村镇干部和普通村民。
林宇在思维导图上写下了一句很多工程人都深有体会的话:
“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句话很糙,但理不糙。一个外来企业,无论资金多雄厚、背景多强大,到了别人的地盘上,如果处理不好与当地势力的关系,项目推进就会处处受制。
他继续细化:
“工程项目在地方落地,有几块‘肥肉’是各方盯着的:
- 土石方工程(挖方、填方)
- 砂石料供应(混凝土用砂、石或者商砼)
-建筑材料运输
- 建筑垃圾清运
- 临时用工(保安、保洁、杂工等)
- 生活物资供应(食堂食材、办公用品等)”
“通常情况下,如果没有更高层级的领导‘打招呼’或明确指示,这些业务往往会被当地有‘关系’的人把持。这些人可能是村书记、村长的亲戚,可能是镇上有头有脸人物的朋友,也可能是当地所谓‘能人’的关联方。”
林宇想起了以前送外卖时,一个曾经在建筑公司干到项目副总的工友老刘喝多了跟他吐的苦水:
“小林啊,你是不知道。我们去外地干项目,第一件事不是看图纸,是拜码头。谁是这个乡镇或者区里的‘老大’?谁是说话管用的?土方给谁干?砂石料从哪儿进?垃圾往哪儿倒?这些事,图纸上不写,合同里不提,每个地区行情也不尽相同,但你心里得有数。一张名片递过来,说是某某领导的朋友,让你‘照顾一下’。你怎么办?真按市场价跟他谈?那你等着吧,今天环保来查扬尘,明天城管来说占道,后天村民来闹补偿……各种麻烦能让你欲哭无泪。”
当时林宇还不太理解,问:“不能依法办事吗?他们这样不是违规?”
老刘苦笑:“法?在人家地盘上,很多事‘法’说了不算。一个‘拖’字诀就能耗死你。今天说你手续不全停工,明天说你安全措施不到位整改。一个项目工期就那么多天,项目上这么多张嘴,就算不干活,可是吃喝拉撒都是钱。最后算下来,还不如当初就‘懂事’点,把该给的‘好处’给了,大家相安无事。”
此刻,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的林宇,对这番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在思维导图上记录下几种常见的操作手法:
“‘吃方量’:这是最普遍的手法。比如土方工程,合同约定挖运立方米。实际操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