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打断了林宇投向窗外青山的凝视。他收敛了眼中那份面对未知险境的锐利与沉重，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请进。”
门被推开，行政主管陈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也刚结束手头的工作，肩上挎着一个米白色的通勤包，手中还拿着车钥匙。
“林总，您还没走？”陈悦的目光快速扫过昏暗的办公室，最终落在站在窗边的林宇身上，“现在回去吗？我捎您回去？”
她的语气自然，带着同事间下班时常见的随意，又保持着下级对上级应有的分寸。林宇抬手看了看腕表，深蓝色的表盘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时针指向六点半。不知不觉，竟在沉思和案头工作中又耽搁了近一个小时。
“嗯，是该走了。”林宇轻轻吐了口气，那口因“群狼环伺”而郁结的浊气似乎也随着这声叹息消散了些许。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的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陈悦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职业微笑：“好的，那我在电梯厅等您。”
“好，我收拾一下。”
陈悦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但那份因她到来而短暂打破的孤寂感，似乎并未完全消退。
林宇走到墙边的实木衣柜前，打开门，取出一件薄款的深灰色夹克外套。荣城三月的昼夜温差开始显现，晚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他又拿起日常使用的黑色双肩背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物品：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个保温杯、几份可能需要晚上再看的文件摘要。
他走回办公桌旁，习惯性地检查电源。饮水机的加热指示灯还亮着，他伸手关掉。旁边的智能茶台上，小小的烧水壶也归于寂静。最后，他按下了空调和主要照明灯的开关。
“啪嗒。”
光明退去，办公室彻底陷入昏暗。只有电脑屏幕在休眠模式下偶尔闪烁的呼吸灯，以及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作为背景。疏散指示牌幽幽的绿光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影子，巨大的幕墙玻璃将大楼自身的亮化灯光扭曲、折射进来，在空旷的开放办公区投下光怪陆离的几何阴影。一排排工位静默地隐在黑暗中，白天的人声鼎沸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林宇拎着背包，穿过这片静谧的阴影区域。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这场景让他莫名联想到刚刚在脑海中构筑的“黑暗森林”——只不过这里的“狼”暂时隐匿，而外界的“狼群”却已开始躁动。
电梯厅里光线明亮。陈悦正倚靠在光洁的金属墙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偶尔滑动一下。听到林宇的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收起手机，同时很自然地伸手按下了电梯下行按钮。
“林总。”她招呼了一声。
“嗯。”林宇走到她身边站定，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一米的社交距离。电梯轿厢正在从一楼缓缓上升，楼层的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
短暂的沉默。这种下班后非工作场合的独处，对于关系止步于上下级的两人而言，难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陈悦似乎想打破这沉默，目光转向林宇，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问道：“林总，您晚上一般回家都吃点什么？”
林宇也笑了笑，回答得简单实在：“我就回去随便做点家常菜吃。煮个面条，或者炒个青菜，对付一下。”这是实话。自从独居荣城，他的晚餐大多简单，一方面是工作忙，另一方面也是一个人吃饭，少了些烟火气的兴致。
陈悦闻言，眼睛微亮，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延展的话题：“这样啊。那……林总，荣城炒鸡吃过了吗？”她特意用了“荣城炒鸡”这个本地人更常用的说法，而非餐厅菜单上可能出现的“琅琊炒鸡”等雅称。
林宇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还没有。来荣城这段时间，除了必要的应酬，我很少在外面吃。”工作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精力，探索当地美食这种“闲情逸致”，确实被他排在了很靠后的位置。
陈悦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电梯厅里显得清脆：“都已经这么晚了，您再回去现做饭，洗切炒煮，怎么也得七八点才能吃上，太耽误时间也休息不好。”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自然，像是一个合理的提议，“不如……咱们顺路在小区门口那边吃点？我知道一家做荣城炒鸡的馆子，味道非常地道，环境也还干净。正好我也没吃，一起尝尝？”
这个邀请来得自然而随意，既表达了关心（晚了吃饭不便），又提供了解决方案（顺路、她知道好店），还消解了单独邀请的尴尬（她也饿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宇略一迟疑。他确实饿了，回去做饭也确嫌麻烦。更重要的是，陈悦作为行政主管，这段时间工作极为得力，尤其是马小川事件的处理和周四接待的筹备，都展现了极高的专业素养和细心程度。于公于私，一顿简单的工作餐，似乎并无不可。
“行。”他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好意，“那今天就尝尝地道的荣城炒鸡，你带路。”
“叮——” 电梯门恰在此时滑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轿厢。
陈悦开的是一辆深灰色迈腾，车内收拾得整洁有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柑橘味的清新剂香气，与她本人干练细致的风格相符。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汇入荣城晚高峰尚未完全消退的车流中。
林宇坐在副驾驶，目光掠过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他注意到陈悦行驶的路线，与他平时骑共享单车或步行回公寓的惯常路线略有不同。她沿着天府路多走了一个路口，然后在蒙山北路的交叉口停了下来，等待左转绿灯。
当绿色箭头亮起，陈悦利落地左转，随即熟练地变道至最右侧。果然，在第一个小路口，她便打了右转向灯，拐进了一条灯火通明、两侧满是餐馆店铺的支路。一块硕大、红底金字的招牌映入眼帘——“琅琊炒鸡”。招牌设计带着些许仿古韵味，“琅琊”二字尤其醒目（琅琊是荣城古称，也是其文化标签之一）。
“就是这儿。”陈悦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将车开进店旁划出的停车位。
店面比想象中宽敞，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人头攒动，烟火气十足。两人刚走近门口，一位穿着红色制服、系着围裙的服务员就热情地拉开门：“欢迎光临！两位老师（东山省对顾客的常见尊称），里边请！您一共几位？”
陈悦伸出两根手指，微笑道：“两位。”
服务员一边侧身引路，一边快速扫了一眼略显拥挤的大堂：“两位老师，坐大厅可以吗？现在包厢可能得等。”
“可以，”陈悦点头，“麻烦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好嘞，您二位这边请。”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略显喧闹的用餐区，来到一个靠窗的角落。这里距离后厨和主要过道稍远，旁边是几盆茂盛的绿植，确实相对清静。桌子是原木色的四方桌，配着同色的长条凳，桌面擦得锃亮。
服务员利落地从桌子下方抽屉里抽出两本菜单，递了过来：“二位老师看看吃点什么？咱家招牌是琅琊炒鸡，用的是本地散养小公鸡，现杀现炒。另外，蒙山全蝎、鲁南驴肉、沂河河虾、锅塌全鱼也都不错，都是咱们荣城本地特色。”
陈悦接过菜单，很自然地将其中一本推到了林宇面前：“林总，您看看，想吃点什么？”
林宇没有立刻去翻菜单，而是笑了笑，语气坦诚：“我很少在外面吃，也不太会点菜。而且你来过，知道什么好吃，你点就行了，我客随主便。”这既是实话，也避免了推来让去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