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语气微沉,带上了一丝帝王面对制度困境的真实无奈与责任感:
“实是时势所迫下的无奈,亦是对功臣身后事的一份负责。”
曹太后静静听着,目光深邃且未置一词。
“其二,是为宝安求长远之安。”
赵顼语气转为温情:
“韩家非寻常暴发新贵,乃累世勋戚,更兼韩相公数十年名德昭彰,门风清肃严谨。
宝安性子柔静,嫁入此等人家,上有太皇太后、太后与孙儿看顾,中有清誉门庭庇护,下无宵小滋扰,可得尊荣,亦少是非。
韩氏子弟孙儿亦留意过,多读书明理之辈,非纨绔之徒,与宝安性气相投,日子方能和美长久。这亦是孙儿为兄长的一点私心。”
听到此处曹太后眼中严厉之色稍缓,轻轻点了点头。
“其三,是为社稷计。”
赵顼的声音更低沉,却也更清晰:
“此番西征,相公以文臣之身督帅,所赖者西军将士用命。
战后无论韩相公是长镇西北还是荣归汴京,其威望已达顶峰。
若使其家族由权臣而兼外戚,其势愈稳,亦能更好安抚西军人心,使边疆猛将与朝廷中枢,血脉相连,再无隔阂猜忌。
此乃……以恩义固边防,以内亲制外镇,求一个长治久安。”
他将三层理由和盘托出,既有冰冷的政治现实,也有温热的亲情考量,更有长远的国策布局。
说完后他停顿片刻,看向曹太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晚辈的恳切与托付:
“只是……此议虽或可兼顾多方,然其中分寸,极难拿捏。
若由孙儿直接下旨提出,恐落人口实,言朝廷以公主为质酬功,有失朝廷体面,亦恐令韩相公感念天恩之余,心生压力,反而不美。
且事关宝安终身与韩家荣辱,需得一位德高望重能体察双方苦心之人,从中缓缓图之,方为妥帖。”
他不再往下说,只是安静地看着祖母,目光清澈而坦诚,将所有的难处、期望与信任,都蕴含在这沉默的注视中。
曹太后久久不语。她看着眼前年轻的孙儿,这个她亲眼看着从稚子成长为肩负山河的帝王。
他眼中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清醒与担当。
他不再是需要她庇护垂帘的幼主,而是一个试图在祖宗成法残酷现实与人性温情之间,走出一条新路的君王。
半晌后曹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中并无责备,反而有种洞悉世情的了然与一丝淡淡的欣慰。
“官家……长大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智慧:
“你能想到这些,权衡至此,已非寻常帝王心术,实是有了为君、为兄、为天下主的担当与苦心。
韩稚圭……是个纯臣,也是个明白人。宝安那孩子,嫁入韩家,哀家也放心。”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腕间的佛珠沉吟道:
“此事,急不得,也张扬不得。
眼下大战在即,一切以西北为重。
联姻之议,此时不宜透露分毫,以免干扰韩稚圭心神,或使西军将士心生他想。”
赵顼心中大石落地,知道祖母已领会并认可了他的全盘考量,更主动将事情揽了过去。
他立刻道:“孙儿明白,一切但凭太皇太后做主。眼下绝无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