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归墟。”
夏树五指虚握,那一声低语,仿佛并非从他口中发出,而是这片混沌空间本身在共鸣。声音所过之处,那些正疯狂缠绕、穿刺而来的漆黑蚀魂冥龙,那些撕裂空气、散发着洞穿一切气息的破界弩箭,甚至那头已经挤进大半身躯、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喷吐着腥风与熔岩的半魔巨兽,以及紧随其后、挥舞着血色巨斧、满脸狰狞的血屠尊者……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被投入了琥珀中的凝滞感。
不是时间停止,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属于“存在”本身被干扰、被“归墟”的力量所笼罩的凝滞。
只见以夏树虚握的五指为中心,一层肉眼可见的、不断向外扩散的、如同水波般的混沌涟漪,悄然荡漾开来。涟漪所过之处,空间仿佛失去了“色彩”与“属性”的区分,一切都回归到一种最原始、最混沌的灰蒙蒙状态。
最先触及涟漪的,是那些漆黑如墨、散发着冻结灵魂寒意的蚀魂冥龙。这些由幽冥卫献祭自身魂体、融合“万魂蚀界大阵”核心力量凝聚而成的恐怖锁链,在接触到混沌涟漪的瞬间,就如同被投入了强酸中的冰雪,迅速“溶解”、崩解。其中蕴含的浓郁死怨之气、蚀魂之力,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被那混沌未分、却又包容一切、消融一切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同化、湮灭,化为最基础的能量粒子,然后被涟漪吸收,成为其扩散的养料。
紧接着,是那数支足以洞穿元婴修士护体灵光、专门破甲湮能的“破界弩箭”。这些弩箭在混沌涟漪中穿行,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箭身上铭刻的、足以撕裂空间、瓦解能量的符文,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积雪,光芒迅速黯淡、熄灭。然后,弩箭本身那坚固无比的、掺入了多种珍稀灵材的金属箭体,也开始从尖端开始,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一点点消失,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归于虚无。
“这不可能!”裂口外,灵舟舰队中,负责操控“破界弩”的修士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现象,那足以威胁到元婴后期修士的战争利器,竟然如同儿戏般被抹除。
然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对付那半魔巨兽和血屠尊者的景象。
半魔巨兽那庞大的、挤进裂口的大半个身躯,在接触到混沌涟漪时,发出了痛苦的、扭曲变调的咆哮。它体表那覆盖着暗红纹路的熔岩甲壳,如同风化的岩石般片片剥落,露出下方疯狂蠕动、试图再生却又被混沌力量迅速侵蚀的血肉。它那裂开的、布满利齿的恐怖口器中,正在酝酿的熔岩吐息,尚未喷出,便已失控,在喉咙内部炸开,将它自己的头颅炸得血肉模糊。它那无数触手般的肢体,更是如同被投入了绞肉机,寸寸断裂、消融。
这头之前还凶威滔天、几乎无可阻挡的战争怪物,此刻在混沌涟漪面前,竟如同泥塑纸糊,不堪一击!
紧随其后的血屠尊者,虽然比半魔巨兽稍慢一些,但也已经冲入了裂口,进入了混沌涟漪的范围。他身上的血焰甲胄在涟漪的冲刷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黯淡、消散。他那柄曾让凌清尘都感到棘手的断头巨斧,斧刃上凝聚的血煞之力如同烈日下的雾气般蒸发,斧身更是出现了大面积的锈蚀和崩解。血屠尊者本人,则感觉仿佛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粘稠的混沌泥沼,每前进一步都艰难无比,周身力量都在飞速流逝,更有一股难以抗拒的、仿佛要将他的存在本身都“抹去”的恐怖力量,正在侵蚀他的肉身和灵魂!
“这是什么鬼东西?!”血屠尊者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他疯狂地催动体内血煞之力,试图挣脱、反击,但所有攻击落入混沌涟漪中,都如同石沉大海,掀不起半点波澜。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护体血焰一层层剥落,皮肤开始变得灰败、干枯,仿佛生命力正在被强行抽走。
“不——!!!”血屠尊者发出不甘的怒吼,拼命向后退去,试图退出裂口,退出这混沌涟漪的范围。然而,那涟漪扩散的速度看似缓慢,却仿佛超越了空间的距离,任凭他如何挣扎后退,依旧将他牢牢笼罩在内。
裂口外,骨甲蜥兽背上,无面执事那纯白的面具,已经彻底转向了裂口内部。面具之后,冰冷的意念掀起了滔天巨浪。
“混沌领域……雏形?!”无面执事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绝对的平静,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不,还不是完整的领域,只是初步引动混沌灵烬本源,形成的‘归墟力场’……但,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刚刚触及元婴门槛的小辈能做到的?!”
“除非……他体内的印记,已经初步融合成功,并且……发生了某种本质的蜕变!”
无面执事死死“盯”着夏树,尤其是夏树眉心处,那里,一枚指甲盖大小、呈浑圆状、表面有三色符文流转不息、散发着混沌生灭道韵的奇异印记虚影,正缓缓浮现,如同第三只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外界的一切。
“混沌印记……镇魂印?!他竟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无面执事认出了那枚印记的来历,那是在灵枢议会最古老的禁忌档案中,只有只言片语记载的、理论上可能存在的、融合“曦”之秩序与“寂”之终结,并容纳混沌本源的至高印记雏形!传说中,只有真正明悟“平衡”真谛,并敢于以身犯险、熔炼混沌的“守钥人”,才有可能凝聚。但自古以来,从未有人成功过,因为那需要承受无法想象的身心撕裂与重塑之苦,更需要莫大的机缘和气运。
“此子……绝不能留!今日若让他活着离开,日后必成心腹大患!”无面执事心中杀意沸腾,甚至超过了对下方封印中那些“实验素材”的兴趣。他不再犹豫,双手猛地结出一个诡异的印诀,纯白的面具上,第一次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以吾之名,号令幽冥。蚀界之核,听吾号令——万魂蚀天,封镇!”
随着他冰冷而宏大的吟唱,整个“万魂蚀界大阵”剧烈震动起来!天空中,那无数灰黑色的蚀魂锁链不再分散攻击,而是疯狂地向着无面执事头顶汇聚、缠绕,最终凝聚成了一柄巨大无比的、完全由精纯蚀魂之力构成的灰黑色巨矛!巨矛之上,无数痛苦扭曲的鬼面浮现、哀嚎,散发出冻结万物、侵蚀一切的恐怖气息,其威力,甚至远超之前血屠尊者的全力一击,已经达到了元婴后期的层次!
这是无面执事调动大阵核心力量,发出的必杀一击!他要一击彻底轰碎夏树的混沌力场,将其连同那枚刚刚成形的混沌印记,一起湮灭!
“去!”
无面执事一声低喝,灰黑色巨矛无声无息地破开空间,如同一道来自九幽的死神之镰,朝着裂口内部的夏树,飙射而去!所过之处,连空间都留下一道久久无法愈合的黑色轨迹,那是被蚀魂之力彻底腐蚀、湮灭的空间裂缝!
然而,此刻的夏树,对于外界这足以威胁到元婴后期修士的恐怖一击,似乎并未太过在意。他的全部心神,依旧沉浸在体内那翻天覆地的变化之中。
混沌灵烬入体,与自身印记融合,所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的暴涨,更是一种从肉身到灵魂、从力量本质到生命层次的彻底“撕裂”与“重塑”。
痛苦,从未有一刻停歇。
每一寸血肉,都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撕开,又被混沌力量强行糅合、重组。旧的、属于凡俗的血肉筋骨在崩解,新的、蕴含着混沌生灭道韵的细胞在滋生。他的经脉被拓宽、加固,变得如同星河般璀璨而坚韧,能够容纳更加磅礴、更加狂暴的能量流转。他的骨骼发出如玉如金的色泽,上面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与混沌印记同源的细微纹路。
魂海之中,变化更为剧烈。原本的魂海,此刻已经扩大了十倍不止,变得如同真正的星空般浩瀚。魂海中央,那枚刚刚成形的混沌印记虚影,正在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变得凝实一分,散发出更加强大、更加玄奥的波动。引渡印、寂灭剑种、三色能量核心,已经彻底消失,或者说,是完美地融入了这枚混沌印记之中,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夏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天地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他甚至能“听”到脚下大地深处,那被封印的古老存在的痛苦嘶吼与虚弱喘息;能“看”到空中每一粒混沌灵烬的飘动轨迹与其中蕴含的微弱道韵;能“感”受到裂口外,师父凌清尘那焦急而凌厉的剑意,谢必安、范无咎等人决死的战意,以及无面执事那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的感知,他的思维,他的意志,仿佛都随着这次蜕变,升华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然而,蜕变的过程,依旧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混沌印记虽然初步成形,但还不够稳定,需要海量的能量和时间的沉淀来彻底稳固。而他强行引动混沌灵烬入体,虽然成功,但也让他的身体和灵魂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状态。任何外界的强烈干扰,都可能打破这种平衡,导致前功尽弃,甚至身死道消。
无面执事那凝聚了“万魂蚀界大阵”核心力量的蚀天巨矛,正是这样的干扰。
当那柄灰黑色巨矛撕裂空间,即将刺入混沌涟漪范围的刹那,夏树眉心处的混沌印记,骤然光芒大盛!
“镇!”
夏树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随着这个字落下,那扩散的混沌涟漪骤然向内收缩、凝聚,瞬间在夏树身前,形成了一面不过丈许方圆、却凝实得如同古老混沌晶壁般的灰蒙蒙盾牌。盾牌表面,三色符文流转,散发出万法不侵、诸邪退避的厚重气息。
蚀天巨矛,狠狠刺在了混沌晶壁之上。
铛——!!!
这一次,终于有了声响。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两个世界碰撞的巨响,猛然爆发!恐怖的冲击波呈球形扩散开来,将裂口附近的空间彻底搅碎,形成了一个短暂的黑洞般的虚无区域。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蚀魂锁链、灵舟炮火残余,甚至包括那头已经重伤垂死的半魔巨兽的部分残躯,都被这股冲击波瞬间湮灭。
血屠尊者惨叫一声,虽然距离较远,且见机得快,疯狂后退,依旧被冲击波扫中,身上血焰甲胄彻底破碎,半边身子血肉模糊,口中狂喷鲜血,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裂口边缘的岩壁上,深深嵌入其中,生死不知。
混沌晶壁剧烈震动,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痕,三色符文疯狂闪烁,仿佛随时会崩碎。但终究,它撑住了,没有让那蚀天巨矛穿透。
然而,夏树也并非毫无代价。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液,眉心处的混沌印记虚影也剧烈晃动了一下,光芒黯淡了几分。显然,硬接这凝聚了大阵核心力量的一击,对他的消耗和反噬也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