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定萧遥光叛乱到被杀,萧坦之只享受了二十多天的荣耀。为什么这么快?原因有三。
第一,性格招恨。萧坦之“刚狠”,对皇帝身边的佞臣从不假以辞色。茹法珍、梅虫儿这些宦官,被他当面骂过不止一次。这些人天天在东昏侯耳边念叨:“萧坦之看不起陛下,说陛下是小孩”、“萧坦之要学霍光行废立之事”。
第二,功高震主。萧坦之既是顾命大臣,又有平叛大功,还掌握过禁军。这种人,多疑的皇帝睡不着觉。
第三,时代使然。南齐末期政治已经病入膏肓,君臣猜忌到了变态的程度。齐明帝杀了几乎全部高帝、武帝子孙,东昏侯青出于蓝,连辅政大臣也不放过。
永元元年九月,东昏侯下诏,说萧坦之“谋反”。派去的士兵包围萧府时,萧坦之正和儿子萧赏吃饭。他知道大限已至,从容起身,对儿子说:“吾蒙世祖(齐武帝)恩遇,托以心膂。今既至此,命也何言!”
父子二人同时遇害。据说萧坦之被押出府门时,建康百姓夹道观看,有人叹息:“萧痖公竟至于此。”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黑胖大叔,最终化作刑场上的一摊鲜血。
第五幕:历史棱镜——多维度解读萧坦之
场景一:传统史观——权臣的宿命
在《南齐书》作者萧子显(他也是南齐宗室)笔下,萧坦之的形象比较矛盾:一方面肯定他的能力与功劳,说他“有谋略,为世祖、高宗所重”;另一方面又指出他性格缺陷,认为他“刚狠专执,以此致祸”。
唐代李延寿的《南史》基本沿袭了这个评价,但增加了一些细节,比如萧坦之外貌的描写,使得人物形象更丰满。
传统史家对萧坦之的态度,反映了儒家史学观的两难:他参与废立,按说应该批判;但他废的是昏君,扶的是相对靠谱的君主(齐明帝虽然残忍,但治国能力比郁林王强);他最后被昏君所杀,又值得同情。这种复杂性,让史家下笔时颇为纠结。
场景二:现代视角——体制的牺牲品
从现代政治学角度看,萧坦之的悲剧是南朝政治体制缺陷的必然产物。
宗室政治的悖论:南朝皇室既依赖宗室拱卫(防止外姓篡权),又猜忌宗室夺权(防止内部篡位)。萧坦之作为宗室,天然具备参政资格,但也天然被皇帝猜忌。齐明帝杀光了近支宗室,却重用萧坦之这样的远支,本身就是这种矛盾心理的体现。
权力制衡的缺失:南齐政治缺乏制度化的权力制衡。皇帝拥有绝对权力,大臣的生死荣辱全凭皇帝一念之间。萧坦之即使官至宰相、封公爵,皇帝一纸诏书就能要他全家的命。这种“人治”而非“法治”的环境,是政治悲剧的温床。
职业官僚的困境:萧坦之本质上是个职业官僚——有能力、有经验、按规则办事。但在皇权至上的时代,职业官僚永远斗不过皇帝的私人宠臣。茹法珍、梅虫儿这些宦官,能力为零,但离皇帝近,就能置萧坦之于死地。
场景三:比较视野——南朝权臣群像
把萧坦之放在南朝权臣谱系中看,会发现他的结局既特殊又普遍。
特殊之处在于:他是少数善始不善终的宗室权臣。刘宋的刘义康(宋文帝弟)、萧齐的萧子良(齐武帝弟)虽然也被猜忌,但好歹得以善终。萧坦之落得身首异处,确实更惨。
普遍之处在于:南朝权臣不得善终是大概率事件。刘宋的徐羡之、傅亮,废少帝立文帝,最后被文帝所杀;萧齐的王晏,与萧坦之同为明帝心腹,也在东昏侯时被杀;后来的梁朝侯景,更是掀起腥风血雨,最终也难逃一死。
萧坦之的特别在于,他经历了从“政变策划者”到“平叛者”再到“被清洗者”的全过程,几乎体验了权臣的所有“职业风险”。
第六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职场智慧——站队、能力与生存
萧坦之的职业生涯,简直就是一部古代版“职场生存指南”。
站队的艺术:他从郁林王阵营跳槽到萧鸾阵营,时机把握精准。太早跳,风险大;太晚跳,没功劳。他选在郁林王明显失势、萧鸾即将动手之际跳槽,实现了利益最大化。现代职场中,跟对领导、选对团队同样重要,但需要审时度势的智慧。
能力的多维性:萧坦之不是“单技能人才”。他会搞政变(组织协调能力)、能打仗(军事指挥能力)、懂政务(行政管理能力)。这种复合型能力,让他在不同岗位上都能游刃有余。现代社会更需要“π型人才”(两专多能),单一技能很容易被淘汰。
生存的平衡术:萧坦之最大的失败,在于没有处理好“原则性”与“灵活性”的平衡。他对皇帝直言进谏是原则,但不懂委婉表达是缺乏灵活性;他鄙视佞臣是原则,但完全不屑与周旋是策略失误。职场中,坚守底线很重要,但沟通方式、人际关系处理同样重要。
第二课:制度思考——权力、监督与稳定
萧坦之时代的政治悲剧,根源在于制度缺陷。
绝对权力的危险:东昏侯可以随心所欲杀大臣,没有任何制约机制。这种绝对权力不仅害了大臣,最终也害了皇帝自己(萧衍起兵推翻了他)。现代政治学的基本共识就是“权力必须受到制约”,无论是制度制约、法律制约还是舆论制约。
宗室政治的利弊:南朝依靠宗室维护统治,但宗室间互相猜忌、残杀,反而削弱了统治基础。这提示我们,任人唯亲的弊端远远大于益处,现代组织管理更应该任人唯贤。
暴力更迭的代价:南齐23年换了7个皇帝,其中4个非正常死亡。每次皇位更迭都伴随着血腥清洗,大量人才被杀,国力不断削弱。这说明了政治稳定的重要性,以及和平权力交接的制度价值。
第三课:人性反思——性格、选择与命运
萧坦之的个人命运,是性格与时代碰撞的结果。
性格的双刃剑:他的“刚狠”让他在关键时刻能果断行动(如催促萧谌),但也让他树敌无数(如得罪宦官)。性格特质本身无好坏,关键看是否与环境匹配。在乱世,“刚狠”可能是生存优势;在需要妥协的环境,就成了致命缺陷。
选择的有限性:表面看,萧坦之有很多选择,效忠郁林王、投靠萧鸾、急流勇退等等。但实际上,他的选择空间很小。作为宗室,他不可能完全脱离政治;身处权力中心,想退也退不出来。这提醒我们,历史人物的选择往往被时代局限,不能简单以今人的标准评判。
命运的讽刺性:萧坦之最大的讽刺在于:他靠政变上台,最后被别人(间接)政变清洗;他平定叛乱立大功,反而加速了自己的死亡。这种“造化弄人”,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它提醒我们:成功时不必得意忘形,因为今日的成功可能埋下来日失败的种子。
尾声:血色黄昏的背影永存
永元元年秋天的建康,桂花开得正好。萧坦之府邸的血迹很快被清洗干净,他的尸体不知被扔到了哪个乱葬岗。几个月后,新的丹阳尹上任,住进了他曾经住过的官邸。又过了一年,萧衍起兵攻破建康,东昏侯被杀,南齐灭亡。
时代的大潮汹涌向前,个体的命运如浪花般转瞬即逝。萧坦之,这个“肥黑无须,语声嘶”的南齐宗室,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滴水珠。但他的一生,却折射出整个南齐时代的政治逻辑、权力规则和人性挣扎。
他不够完美,不够英俊、不够圆滑、不够幸运。但他足够真实,真实地奋斗过、选择过、成功过,也失败过。他不是忠臣典范(毕竟参与过废立),也不是奸臣代表(确实有治国才能)。他就是那个时代一个普通的政治人物,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承担了相应的后果。
当我们今天回顾萧坦之,不必简单给他贴标签。历史的价值不在于评判,而在于理解——理解那个时代的逻辑,理解人物的困境,理解人性的复杂。萧坦之用他的生命告诉我们:在糟糕的制度下,个人的能力与努力,往往敌不过系统的缺陷;但即便如此,人依然要在有限的选择中,努力活出人的尊严。
那个秋日刑场上,萧坦之最后望了一眼建康城的天空。他不知道,一千五百多年后,还会有人翻阅泛黄的史书,谈论他的人生得失。而这,或许就是历史给予每个认真活过的人,最好的安慰。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寒旌独拄裂深更,宫钥沉雷暗甲声。
曾护龙酲收剑佩,忽驰陇雪压胡营。
功高易蚀黄金诏,骨冷难容白羽兵。
千古兰陵秋色里,萧萧风马驮云平。
又:南朝铁幕深垂,权枢倾轧。萧坦之拄危局于狂澜,耀戟血染丹墀,然功高震主,弓藏狗烹,终坠雪泥。今填此调《永遇乐》,以萧坦之为眼,剖视齐梁之际权臣浮沉。铁面嘶风者,岂独一人?王箫徐笺、弓折剑埋,皆作碎冰残玦。长江不语,唯见玉笏委尘。今拾断戟鬼录,或照千古君臣镜鉴。全词如下:
铁面嘶风,彤庭裂帛,曾拄天缺。
夜策玄霜,晨披淮甲,暗蚀钟离月。
黑须耀戟,朱衣溅血,廿载旋生旋灭。
乍回看,同朝冠冕,纷如碎冰残玦。
王箫咽露,徐笺化碧,萧氏弓弦三折。
剑葬遥光,佩埋文季,堕地皆成雪。
台城鸦散,蒋山磷冷,一例春鹃啼彻。
问长江,奔涛几见,完躯玉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