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在华林省进行——这里是王晏曾经办公的地方,如今成了他的审判庭。整个过程出奇地简短,因为皇帝要的不是审判,而是走个形式。
最具讽刺意味的指控是:“王晏尝言‘武帝恩德,永志不忘’。”这句话本是一句正常的感恩之言,但在齐明帝听来,却是对现任君主的不忠。
另一个指控是王晏曾经说:“我这么大功劳,应该给我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这句话被解读为“居功自傲,心怀怨望”。
王晏没有做太多辩解。据《南齐书》记载,他只是平静地说:“欲加之罪,其无辞乎?”(想要给我加罪,还怕找不到说辞吗?)
行刑前,王晏请求整理衣冠。他仔细地抚平官服上的每一道褶皱,将冠冕戴正,然后对行刑者说:“可以了。”这一刻,他保持了世家子弟最后的体面。
场景三:余波——被清洗的王氏家族
王晏被杀后,其子王德元、王德和等同时被诛,家族财产全部充公。曾经显赫一时的王氏旁支,再次遭受重创。
王晏的政敌们也没有好下场。始安王萧遥光几年后因谋反被杀;徐孝嗣在永元元年(499年)被东昏侯所杀。那个告密的徐世?,最终也因“反复小人”的恶名在官场无法立足。
最耐人寻味的评价来自北方。北魏孝文帝元宏听说了王晏被杀的消息后,对左右说:“齐主自剪羽翼,何愚之甚!”这位敌国君主看得很清楚:在内部清洗中损失最大的,往往是整个统治集团。
第六幕:历史显微镜下的多面王晏
场景一:传统史观的“叛臣”标签
在传统史家眼中,王晏是个典型的“贰臣”。《南齐书》作者萧子显(本身就是南齐宗室)评价他:“才非伊霍,受寄武皇,协赞明帝,成其篡业。”意思是:王晏没有伊尹、霍光那样的才能,却受托孤之重任;不仅没有尽忠,反而帮助萧鸾篡位。
唐代史学家李延寿在《南史》中说得更直白:“晏本武帝旧臣,既受托孤,当竭忠尽节。而乃首倡大议,废立君主,虽云时势,实负先帝。”
这些评价基于传统的忠君观念,有其道德合理性。但问题在于,他们忽略了当时的实际情况:郁林王确实荒唐,齐明帝确实更有能力。如果王晏坚持“愚忠”,南齐可能更快灭亡。
场景二:现代视角的“制度牺牲品”
现代史学家更关注王晏悲剧背后的制度性因素,南朝政治的特点是“皇权加强”与“门阀衰落”的双重进程,王晏正好处在这个转型期的夹缝中:一方面,皇权需要门阀士族的支持来维持统治合法性;另一方面,皇帝又担心门阀势力过大威胁皇权。王晏作为琅琊王氏的代表,他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原罪”——无论他做什么,皇帝都会怀疑他代表的是家族利益而非朝廷利益。
另一个关键是南齐特殊的政治环境。齐高帝萧道成以篡位得天下,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这导致整个南齐时期,君臣之间缺乏基本信任。齐明帝自己就是以政变上台,所以他更害怕别人用同样方式对付他。
在这种“互害型”政治生态中,王晏的悲剧几乎是注定的。他就像一颗被放在棋盘中央的棋子,无论怎么走都是死局。
场景三:性格决定命运?
王晏的性格缺陷也值得分析。史书说他“轻浅无防虑”,这评价可谓精准,具体表现在几个方面。第一,缺乏政治敏感度。他没能正确解读齐明帝发出的危险信号,或者说他读懂了但心存侥幸。第二,过度补偿心理。因为曾被批评“胆怯”,他刻意表现得“大胆”,结果矫枉过正。第三,沟通策略失误。他那些屏退左右、密室谈话的行为,本意可能是显示信任,实则适得其反。
但这些性格缺陷,又何尝不是环境塑造的产物?在南朝那种“说错一句话就可能掉脑袋”的政治环境中,官员们往往会产生两种极端:要么极度谨慎(如徐孝嗣),要么破罐破摔(如王晏)。王晏选择了后者。
第七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权力悖论——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王晏的仕途轨迹完美诠释了权力场的一个悖论:职位越高,安全感越低。原因有几个。
第一,高层权力斗争更激烈。基层官员争的是待遇、升迁;高层争的是政策方向、人事安排,乃至身家性命。
第二,离权力中心越近,越容易引起猜忌。皇帝不怕边疆大将造反(山高皇帝远),就怕身边大臣有二心。
第三,历史包袱越重。王晏与齐武帝的密切关系,在齐明帝朝成了负资产。现代企业中,前朝老臣在新领导手下难混,也是类似道理。
解决方案?要么急流勇退(如张良),要么彻底转型(如萧何自污名节)。王晏两者都没选,结果可想而知。
第二课:亲密感的幻觉与陷阱
王晏与齐明帝的那次“拍肩事件”,是现代职场人际的绝佳教案,他犯了很严重的几个错误。
第一,混淆公开与私下场合。有些话私下可以说,公开场合不能说;有些事酒桌上可以做,朝堂上不能做。
第二,误判关系性质。上下级关系再“融洽”,本质上仍是等级关系。把领导当“哥们”,是职场大忌。
第三,暴露情感弱点。重提“胆怯”旧事,暴露了自己在意他人评价的软肋。在权力场,暴露弱点等于给人递刀。
现代职场中,这种“亲密感幻觉”同样危险。把老板的客气当福气,把领导的平易近人当真情流露,往往会付出代价。
第三课:信息筛选的认知偏差
王晏另一个致命错误是“选择性接收信息”。他只看到了皇帝给他的赏赐、荣誉,却忽视了那些危险信号:明帝不再与他深夜长谈、不再咨询他关键人事安排、开始培养新的亲信……
这种认知偏差在心理学上叫“确认偏误”——人们倾向于寻找支持自己观点的信息,忽略相反信息。在顺境时尤其如此,因为人们不愿意相信好运可能到头。
打破这种偏误需要建立“反方思维”:定期问自己“如果我的判断是错的,会有什么迹象?”王晏如果每个月都问自己“如果皇帝不信任我了,会有哪些表现”,或许能早点察觉危机。
第四课:退出机制——政治生命的“安全气囊”
王晏最大的失误,可能是没有建立有效的退出机制。当他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找不到退路了。历史上善终的权臣,往往懂得适时退出:范蠡在助越灭吴后泛舟五湖;张良在刘邦称帝后“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甚至王晏的同时代人徐孝嗣,也多次请求外放(虽然没成功)。
现代职场的启示是:永远要有Pn B。可能是第二技能,可能是人脉储备,也可能是财务准备。当主航道出现危机时,能够安全转向。
第五课:历史周期率的个人缩影
王晏的命运,某种程度上是南朝政治周期率的缩影:权臣崛起→获得信任→权力膨胀→引起猜忌→被清洗→新权臣崛起...这个循环在南朝四代(宋齐梁陈)不断重演。
打破这个循环需要制度性变革,但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对个人而言,认识到自己身处怎样的历史周期中,至少可以做出更清醒的选择。
尾声:黄金囚笼中的永恒之舞
150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重读王晏的故事,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切肤之痛。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奸臣”或“悲剧英雄”,而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努力生存、奋斗,最终失败的复杂个体。
王晏的囚笼是由黄金打造的——有权力、地位、财富,唯独没有自由和安全。他在这个囚笼中跳了一生的舞,从小心翼翼到渐入佳境,再到得意忘形,最终舞步凌乱,跌落在地。
这个囚笼的钥匙,从来不在他手中。齐武帝给了他进入囚笼的资格,齐明帝决定何时锁上笼门。王晏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空间里,尽量舞得漂亮些。
但换个角度看,谁又不是生活在某种“囚笼”中呢?制度的囚笼、观念的囚笼、时代的囚笼...区别只在于,有些囚笼看得见栏杆,有些看不见;有些囚笼空间大些,有些小些。
王晏留给我们的,不是简单的道德教训,而是一面多棱镜——透过它,我们看到权力的本质、人性的复杂、制度的局限。他的故事提醒我们:在评价历史人物时,少一些简单的道德判断,多一些同情的理解;在面对现实选择时,少一些天真的幻想,多一些清醒的认识。
最后,让我们用《南齐书》中一段看似平淡却意味深长的记载结束本文:“晏死,家无余财。”这个曾经权倾朝野、本可富可敌国的权臣,死后竟没有留下什么财产。也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明白了:那些他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从来就不真正属于他。
而历史,还在继续它的循环。王晏倒下了,很快会有新的“王晏”站起来,继续在黄金囚笼中,跳起那支永恒的权力之舞。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紫绶缠星血未融,三轮帝阙局先空。
曾驱武帐移天轴,终殒华林断朔风。
密诏暗藏弓影外,寒霜忽降爵门中。
金陵弈谱多新劫,独有残尘泣晚栊。
又:南齐曲江侯王晏,两朝柄政,权倾霄汉,终以谋逆殒身。其跌宕生涯,恰似历史棋枰中一粒激烈劫争。今览旧史,感风云易色、恩威无常,遂以词笔钩沉这段金陵血史,寄千秋苍茫之叹。《沁园春》全词如下:
剑履凌霄,两朝冠冕,抵掌风云。
记丹墀受诏,初调鼎鼐;金莲换世,旋覆乾坤。
槐市霜腥,华林醴酽,争信天恩似酒醇?
残星坠,映宫鸦乱起,暗啄温存。
从来麟阁嶙峋。漫检点、浮沉青史痕。
叹五湖舟远,鸥波空叠;未央月晦,弓影长新。
黄石霞蒸,淮阴土赤,俱是棋枰劫后身。
千秋过,问江声何故,夜夜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