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关于‘梦幻山城’和曼姆机械项目,这是省委省政府立足F省实际、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决策,依靠的是科学的规划、优越的政策、公平的环境和全体干部群众的共同努力。任何合法合规的投资者我们都欢迎,任何企图通过不正当手段影响项目推进的行为,我们也绝不会答应。F省的发展,需要的是阳光下的合作,是清风正气下的实干。这一点,请许先生务必转告令尊和你的朋友们。”
郑开叶的回答,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明确拒绝了对方的“暗示”和“劝诫”,重申了原则立场,又将对方可能的威胁轻轻挡了回去,同时划清了公私界限。
许仕兴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和恼怒,他显然没想到郑开叶如此强硬,如此不给面子,他盯着郑开叶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只是这笑容有些冷:“郑书记果然原则性强,佩服,我也只是听到些风声,多嘴提醒一句罢了,毕竟,家父在F省工作多年,对这里是有感情的,也不希望看到这里出什么乱子,更不希望看到像郑书记这样有能力的干部……因为一些复杂的历史问题,受到不必要的牵连或困扰,既然郑书记胸有成竹,那自然最好不过。”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好了,不耽误郑书记宝贵时间了,我那个朋友投资的事,就当随口一提。告辞。”
“许先生慢走。”郑开叶也站起身,没有挽留,只是对门口的陆文远示意了一下,“文远,送送许先生。”
许仕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郑开叶一眼:“郑书记,山高路远,咱们……后会有期。”
次日上午,两位自称“中纪委特别调查组”的同志如约而至,他们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表情肃穆,出示了带有特殊印鉴的证件和梁清寰亲笔签署的调取函,郑开叶没有多问,蔡书湘亲自将密封完好的存储卡原件、所有备份材料以及那份绝密分析报告,郑重地交到对方手中,整个过程在省委一间僻静的会议室进行,除了郑开叶、蔡书湘和两名调查组成员,再无第五人知晓。
没有长篇大论的交代,没有反复的叮嘱,为首的调查组负责人,一位姓沈的中年男子,只是与郑开叶用力握了握手,眼神交汇间传递着无需言说的沉重与默契:“老领导,您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请组织放心,F省一定全力配合。”郑开叶的回答简短有力。
目送两人的车子消失在省委大院门口,郑开叶站在办公楼前,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他却感到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东西交出去了,千斤重担似乎卸下了一部分,但另一部分,那种对未知走向的悬空感、对家人安危的隐忧、对内部潜伏毒刺的警惕,却更加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许仕兴那句“后会有期”,像毒蛇吐信,在他耳边萦绕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一切如常,省委的工作重心似乎完全回到了“梦幻山城”项目推进、曼姆机械落地协调以及年底各项经济指标的冲刺上,郑开叶主持召开了两次专题会议,听取了周启关于全丰改造最新进展的汇报,与李建、刘东青研究了“长全快线”资金拼盘与“嘟嘟怪”合作谈判的平衡策略,甚至还抽空去视察了长山市一个新建的社区养老中心,他谈笑风生,批示果断,仿佛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和深夜密谈从未发生。
只有极少数核心圈的人能察觉到,书记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闪即逝的深沉,以及他独处时更久的沉默,张赴强领衔的“袭击案”专案组在公开层面加大了侦查力度,悬赏通缉两名在逃“悍匪”,全省治安大排查轰轰烈烈,但关于案件与王铭章的关联,对外严格保密,蔡书湘和齐沁元则按照郑开叶的指示,以更加隐秘的方式,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继续着内部排查和线索梳理,动作更轻,目标更模糊,如同在深水中缓慢移动的探测器。
而许仕兴那边,自那晚“拜访”后,再无动静,仿佛他真的只是来“递个名片”、“提个醒”,然后便销声匿迹,但郑开叶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对方越是安静,越是说明他们在观察,在评估,或者在酝酿更致命的反击。
夜深人静时,郑开叶难以入眠,他躺在黑暗中,睁眼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许仕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分析着可能的陷阱和后续手段,对方敢动用武装人员光天化日之下袭击警察抢夺证据,其猖狂与狠辣可见一斑,内部眼线的存在,使得自己这边几乎透明,如果对方真的投鼠忌器,或者判断自己将成为他们必须清除的障碍,那么,最直接、也最能打击自己的软肋在哪里?
答案不言而喻,家人,尤其是一双未成年的儿女。
郑夕林和郑林夕,特别是仍在F省的郑夕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