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白泛着过度疲劳特有的淡黄。
他肩上那副担架的固定带已经被汗水浸透成深灰色。
他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直到收到他们归来信息的何垚、乌雅等人赶来后,阿姆才开口汇报,“三个都在!护送者有一个手腕上有刺青。”
他在自己的手腕处比划了一下那个刺青的位置,图案的大小。
何垚连忙说道:“秦大夫马上来!我们在路上的时候已经联系过他了。”
阿姆点点头。
他的手终于从担架边沿移开,垂落身侧。然后他后退到队伍最前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六个人。
闻讯赶来的瑞吉立刻张罗手下安顿这一支疲惫的队伍和奄奄一息的伤员。
秦大夫在二十分钟后到达的时候,伤员已经被安顿在了临时的房间里。
他几乎是跑进巷口的,银白短发被风压向脑后,露出常年被药草熏染成淡褐色的额际。
身后还跟着两名学徒。
没有寒暄,秦大夫跟两个随行人员进屋分别直奔三人而去。
他本人则蹲在第一副担架边,伸出手指按上那年轻女子的颈侧。
三秒、五秒。
他的眉头没有松开,但也没有皱得更紧。
“活着……”他说。
然后他转向其中一名学徒,“静脉通路,乳酸林格氏液,慢滴。”
学徒的动作很快,看得出来跟在秦大夫身边有段时间了。
阿姆七人在争议区边缘的密林里潜伏了十几个小时,又在背负状态下连续行军几个小时。所有人的体力槽都已经见底。
但没有人倒下。
鲸落靠坐在院墙根,左脚伸直右脚屈起,鞋底抵着墙面。他垂头的时候,能看到后颈凸起的棘突。
那是过度脱水的体征。
另两名队员蹲在巷口阴影里,背靠背,枪搁在膝上,枪口朝下。
他们没在警戒什么具体的目标,只是在保持一种肌肉记忆里的姿态。
阿姆站在院门边,阳光越过屋檐切在他脸上,把面部轮廓分割成明暗两半。
亮的那一半淌着汗,暗的那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他肩上那副担架已被瑞吉的手下接走,但他的肩胛骨依然保持担架压上去时左肩高右肩低的姿态,脊椎微微向左侧弯曲以平衡重量。
卸下重担的身体忘了如何恢复原状。
瑞吉吩咐手下端出一碗温盐水。
剧烈运动后大量出汗的人,第一口必须是温盐水。
淡的,不能咸,水温要略高于口腔。
阿姆接过碗,何垚看到他的手在颤抖。导致碗里的水面泛着细微的涟漪。
不是恐惧的抖,是肌肉纤维在长时间超负荷收缩后终于获准放松时发生的本能抽搐。
临时病房里,秦大夫用剪刀剪开那名年轻女子的上衣。
布料比她身上覆盖的污渍更脆弱,几乎一触即溃。
剪开后的断口边缘呈深褐色,是长时间汗浸、雨淋、日晒又风干的痕迹。
秦大夫把她从担架抬上病床时,掌下传来的重量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缅北山区救治过的饥荒儿童。
皮囊可能从某个裂口漏出去。
她的皮肤呈不健康的灰白色,肘窝、腘窝、颈侧分布着针尖状的陈旧瘢痕。
不是注射留下的,是长期被绳索或皮带勒缚、又反复解开又勒缚的痕迹。
秦大夫把听诊器按上她胸口。
心跳,每分钟四十一拍。
“二十四小时液体复苏,每小时记录出入量。”他对学徒道:“安神汤剂量减半,加三克红参须。”
然后他转向另一张病床。
那个试图扯动嘴角的年轻人此刻正睁着眼睛。
他的瞳孔还是呈那种琥珀灰褐色,没有焦点和光泽,像两颗咯满了灰尘的玻璃珠。
秦大夫在床边弯下腰,没有着急碰他。只是把一块浸过温水的纱布放在年轻人手边。
好一会儿之后,他的手指慢慢移动,触到那块纱布边缘握住了。
秦大夫点点头,然后起身来到第三张病床边。
那个右手腕旧伤感染的年轻人还在昏睡。
他的呼吸比出发时平稳了一些,眉间紧锁的川字纹略微舒展。感染创口重新清创后渗出液减少,边缘开始呈现健康的淡粉色。
秦大夫把新的敷料覆盖上去,胶布边缘压紧。
然后他直起腰,站在这三张病床中央,环顾四周。
房间里很安静,除了人的呼吸声,只有输液管滴落的细微声响与纱布与皮肤摩擦的轻音。
十二点整,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会卡场区传真过来的正式公函的瑞吉出现在门口。
他将公函递到何垚面前,不过因为何垚看不懂缅文,所以没伸手,任由乌雅接过去,并翻译了出来。
公函措辞客气,滴水不漏。
“……对贵处近期在维护边境秩序方面所作努力表示赞赏。关于我方治安人员与贵处行动队于巴沙矿场发生的短暂接触,经核实系场区秘书处内部协调失误,相关责任人已受批评教育。会卡场区尊重香洞管委会独立执法权,期待双方在共同维护地区稳定方面加强沟通……”
乌雅念完,直接把公函往桌上一丢,冷笑,“失误……有意思……”
何垚这会儿没有心思理会公函内容。他现在的关注重点都在房间里的三人身上。
”他们目前的情况不会继续恶化,趁着这会儿把人送到医馆去。这边东西太简陋,上什么手段都不方便。“秦大夫说道。
瑞吉二话不说安排手下立刻按照秦大夫的来。
连同阿姆小分队的七个人,都跟着秦大夫走了。
哪怕他们说的再言之凿凿自己没事,何垚跟乌雅都不可能就这么让他们不经身体检查就散去休息。
下午两点。诚信汇通钱庄筹备处召开第二次全体会议。
还是那间小会议室,还是那张长桌,还是那几位与会者。
林阿伯比昨天早到了十五分钟,坐在椅子上翻看那份被他叠得方正的贷款样表。
依杏掌柜今天穿一件簇新的藕荷色对襟衫,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她坐在林阿伯对面,面前摊着新的算数纸。
瑞吉汇报装修进度。三班倒运转正常,原定十五天的工期可能压缩至十三天。
他特意强调,“不赶,是正常推进。”
阿强经理听着,偶尔点头。什么都没有问。似乎心思也没放在这件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