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十五分钟。”马丁内斯最终说,“如果情况恶化,我会立刻换下你。明白吗?”
“明白。”
下半场开始前,波拉接受了紧急处理——喷了大量的冷却喷雾,用绷带紧紧缠住脚踝。疼痛被暂时压制,但每一次触球,他都能感觉到脚踝在抗议。
第51分钟,真正的考验来了。
赫塔菲B队获得反击机会,米格尔带球冲向巴萨禁区。波拉是全队最后一个防守球员。如果他被过掉,就是单刀。
两人在中圈弧附近对峙。米格尔减速,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脚踝还疼吗?”
波拉没有回答。他降低重心,眼睛盯着球,而不是对手的眼睛。
米格尔突然启动,试图用速度生吃。但波拉预判了他的方向——不是靠分析,而是靠直觉。在米格尔变向的瞬间,波拉伸脚一捅,干净地断下了球。
断球后,波拉没有立刻传球,而是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转身,开始带球向前推进。
他的脚踝每跑一步都像针扎,但他的大脑异常清晰。他看到了前方三条传球线路:左边锋在招手,但被盯死;中锋在跑位,但越位风险大;右边路有空当,但距离太远。
波拉选择了第四条路:自己来。
他用速度甩开了第一个扑上来的防守者,用变向晃过了第二个,在第三个铲球到来之前,他已经突入禁区。
守门员出击。波拉抬头,不是看球门,而是看球门后方的看台——东区第三排,那三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紧紧盯着他。
在那一瞬间,波拉明白了。这不只是一场比赛,这是一场表演。观众不仅是现场的3000人,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等着看他失败的人。
他做了梅西教的最简单的动作:假射真扣。守门员被晃倒,空门就在眼前。
波拉用受伤的右脚,轻轻推射。
球滚进球门。
2:0!
整个球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波拉没有狂奔庆祝,他甚至没有微笑。他只是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中场。经过米格尔·迭戈身边时,他听到了对方牙齿咬紧的声音。
马丁内斯立刻做出了换人决定。波拉被换下场时,全场观众起立鼓掌——不仅是巴萨球迷,甚至有一些赫塔菲球迷也在鼓掌。
坐在替补席上,队医立刻开始冰敷波拉的脚踝。疼痛终于全面袭来,波拉闭上眼睛,深呼吸。
手机在替补席的包里震动。他拿出来,看到两条信息。
一条来自梅西:“表现得像冠军。”
另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比赛结束后来诺坎普主办公室。紧急。——拉波尔塔”
波拉的心沉了一下。紧急会议?在比赛日?这不寻常。
比赛最终以2:0结束。巴萨B队全取三分,但更衣室里的气氛并不完全是庆祝。大家都看到了波拉的脚踝,也明白了他坚持比赛的意义。
“你是个疯子。”路易斯边换衣服边说,“但也是我见过最他妈硬的疯子。”
波拉勉强笑了笑。脚踝的疼痛让他脸色苍白。
淋浴后,他穿上便服,一瘸一拐地走向停车场。林梓明已经在那里等他。
“送你去诺坎普。”林梓明说,“路上说。”
车上,林梓明的表情严肃:“比赛期间,我监听到一些通信。迭戈家族的人很生气,因为他们的计划全失败了。但他们提到了另一件事:他们掌握了你的‘另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通信是加密的,我只听到‘阿根廷’、‘家庭’、‘不可公开’这几个词。”林梓明看着波拉,“你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事吗?”
波拉沉思。他在阿根廷的生活很普通:普通家庭,普通学校,唯一的特别就是足球天赋。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波拉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诺坎普的行政楼层在比赛日通常很安静,但今天不同。波拉走到拉波尔塔办公室门口时,听到里面有激烈的讨论声。
他敲门,声音立刻停止。
“进来。”是拉波尔塔的声音。
办公室里除了拉波尔塔和普拉纳斯,还有哈维、乌苏埃,以及一个波拉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表情严肃,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
“坐,波拉。”拉波尔塔说,他的语气不像上次那么轻松,“这位是俱乐部的法律顾问,埃斯特万·加西亚。”
法律顾问?波拉的心跳加速。
“我们长话短说。”加西亚打开文件夹,“今天比赛期间,俱乐部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声称掌握了关于你的‘重要信息’,并威胁如果俱乐部不终止与你的合作,就会公开这些信息。”
他推过来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波拉只看了一眼,就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囚服,背景是监狱的探视室。照片质量一般,但那个男人的脸……波拉认识。
“这是谁?”哈维问,他的声音很平静。
波拉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知道,这一刻会来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叫费尔南多·埃尔南德斯。”波拉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我的生物学父亲。我三岁时他因抢劫入狱,我已经十五年没见过他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为什么从没提过?”普拉纳斯问。
“因为对我来说,他不存在。”波拉说,“我母亲在我四岁时改嫁,我的继父才是抚养我长大的人。我的姓氏‘费尔南德斯’来自母亲,不是父亲。”
加西亚看着波拉:“根据邮件内容,你的生父将在两个月后获释。发件人声称,他已经与你的生父达成协议,将向媒体曝光‘巴萨新星的罪犯父亲’,并安排一系列采访,讲述‘他是如何抛弃家庭的’。”
波拉感到一阵恶心。迭戈家族不仅要从足球上毁掉他,还要从他的过去、他的身份上摧毁他。
“俱乐部需要知道,”拉波尔塔缓缓开口,“这类事件可能会造成的舆论影响。巴萨不仅仅是一家俱乐部,它代表价值观。”
“我明白。”波拉说。
“但我们也需要知道,”哈维突然插话,“你现在在想什么。”
波拉抬起头,看着哈维,然后看向拉波尔塔、普拉纳斯,最后回到哈维。
“我在想两件事。”波拉说,“第一,如果我的父亲真的愿意为了钱出卖我,那说明他确实是个糟糕的人——但这并不能定义我是谁。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坚定了:“今天下午,我带着受伤的脚踝踢了六十分钟,打进一球,助攻一次,没有一次报复犯规,没有一句抱怨。如果这样还不够证明我是谁,那么也许没有任何事能证明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然后,拉波尔塔轻轻鼓了掌。
“说得好。”主席站起来,走到窗前,“你知道吗,波拉?克鲁伊夫年轻时也来自破碎家庭。马拉多纳的成长环境也不完美。足球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允许你用自己的双脚,写出自己的故事——无论开头多么糟糕。”
他转身,看着波拉:“俱乐部会处理这件事。我们有最好的公关和法律团队。但你需要做一件事:专心踢球。下周,一线队有一场国王杯比赛,对手是低级别球队。哈维和教练组在考虑给你一些上场时间。”
波拉愣住了。一线队首秀?这么快?
“不是首发,可能只是最后二十分钟。”哈维补充,“但这是一个信号:俱乐部相信你。现在,你需要相信你自己。”
离开诺坎普时,天已经黑了。波拉站在球场外,抬头看着这座宏伟的建筑。今晚,这里没有比赛,没有灯光,诺坎普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沉睡的巨人。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听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波拉拨通视频通话。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睛红红的。
“我没事,妈妈。只是轻微扭伤。”
“有一件事。”母亲犹豫了一下,“你生父……他联系我了。说想见你。”
该来的总会来。波拉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说?”
“我说,这要由你决定。”母亲看着屏幕里的儿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我现在不想见他。”波拉说,“也许永远都不想。”
“好。”母亲点头,“那就专心踢球。家里一切都好,别担心。”
挂断电话后,波拉坐在诺坎普外的台阶上,很久没有动。
林梓明的车停在路边,他走过来,坐在波拉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想聊聊吗?”
“我在想,”波拉慢慢地说,“足球真的很奇怪。它能让你在九十分钟内经历一切:疼痛、恐惧、愤怒、喜悦、荣耀。然后终场哨响,一切归零,下周重新开始。”
“这不就是人生吗?”林梓明说。
波拉笑了。他站起身,脚踝的疼痛还在,但心里某个地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一周后,他可能会迎来一线队首秀。一个月后,他可能会签下预备合同。而在这之前,他还要面对一个出狱的父亲,一个想毁掉他的家族,无数双审视的眼睛。
但此刻,在这个巴塞罗那的夜晚,波拉·费尔南德斯知道一件事: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会继续踢球。
用他那只特别会划弧线的左脚。
用他刚刚学会的、在压力下保持冷静的内心。
用他伤痕累累但依然坚定的双脚。
因为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
而这条路,才刚刚展现出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