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平原”的黄昏,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混杂着铁灰、赭红与污浊橙黄交织的色泽,
像是巨神不慎打翻了锈蚀的调色盘,又用脏污的抹布胡乱涂抹过。
风在这里失去了束缚,永无止息地呼啸着,
卷起干燥的、带着金属颗粒的红色沙尘,形成一道道低矮旋转的尘柱,
在无边无际的、平坦中带着细微起伏的荒原上游荡,
如同无数孤魂野鬼在举行一场沉默的游行。
视野所及,除了零星顽强匍匐在地、叶片也带着锈斑的变异低矮荆棘,
便只有裸露的、同样呈现暗红或铁褐色的土地,
以及偶尔可见的、半埋在地下的、不知名机械的巨大残骸,锈蚀得与大地几乎融为一体。
“重锤”号——如果这辆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钢铁残骸还能被尊称为“号”的话——
正在这荒凉、贫瘠、风声鹤唳的平原上,
以一种堪称悲壮的姿态,缓慢而艰难地跋涉。
它早已不复冲出峡谷时那短暂爆发出的狂暴,
甚至比在石林修整后的状态还要凄惨百倍。
车头部分损毁得触目惊心。粗壮的遗迹金属防撞梁扭曲变形,
深深凹陷,左侧几乎与严重变形的保险杠绞在一起。
引擎盖不翼而飞,露出的裂痕,
暗红色的冷却液和黑色的机油混合着,不断从裂缝和破损的管路中滴漏,
在滚烫的引擎部件上炙烤出刺鼻的青烟。散热器歪斜,风扇叶片折断。
“微光炉心”的残骸倒是奇迹般地仍然固定在其角落的位置,
但那淡蓝色的脉动光芒变得极其微弱、时断时续,
仿佛风中残烛,连接它的三根导管也有两根出现了破损,
能量泄露使得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散发出微弱的臭氧味。
车身右侧布满了枪眼和凹坑,特别是中后部,
被崖顶机枪和后来装甲车集火的地方,加固钢板被撕裂、洞穿,
露出里面变形的内衬和结构,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肋骨。
右侧车窗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的金属框架,不断灌入带着铁锈味的冷风和沙尘。
左侧车身也有大量刮擦和撞击痕迹,后视镜全部丢失。
车顶传来不规则的、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似乎内部支撑结构在持续的重创下发生了变形。
最要命的是行驶状态。引擎发出哮喘病人般的嘶鸣,
伴随着清晰的敲缸声和漏气的嘶嘶声,输出功率极不稳定,
车身随着每一次乏力的点火而剧烈抖动,
排气管喷出的烟雾颜色在灰黑与淡蓝(微光炉心不稳定泄露)之间变幻。
转向变得异常沉重且带有难以预测的间隙,制动效果大幅下降。
每一次颠簸,整个车身都发出即将散架的、
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瘫成一堆废铁。
车内,是地狱般的景象和气息。浓烈到化不开的硝烟味、血腥味、
焦糊的皮肉味、燃油和机油泄漏的刺鼻味、
以及人体伤口在汗水和尘土混合下产生的腐败气息,交织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温度很高,从破损引擎舱传来的热量和午后的余温无法散去。
林一坐在仿佛焊死在驾驶座上的身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
胸口如同被烙铁反复熨烫,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肺叶摩擦般的火辣刺痛,
喉咙里始终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甜味。
双臂肌肉因为过度操控和撞击反震而撕裂般疼痛,
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沉重且反应迟钝的方向盘。
额角有一道被破碎玻璃划开的伤口,血早已凝结,
混合着汗水和灰土,在脸上留下几道污黑的痕迹。
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着,带来阵阵沉闷的抽痛,那是精神与肉体双重透支,
以及“微光炉心”过载和激烈战斗可能引发的未知影响的集中体现。
他的意识却如同被冰水浸泡过般,强迫性地维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目光穿透布满蛛网般裂纹的前挡风玻璃(仅存的一块相对完整的),死死锁定着前方被尘沙模糊的地平线,
同时,用余光不断扫视着两侧和后视镜(仅存的左侧一个)中,
那些缓缓移动的红色尘柱,警惕着任何可能从中扑出的危险。
小智的扫描被压缩到最低限度,只维持着最基本的环境监控和自身生命体征监测,
以节省其本就因多次过载而濒临枯竭的能量。
“后方十公里内……无持续追踪信号。但……本机能量储备降至11%,
部分传感器因车体严重变形及能量干扰……失效。
车辆整体完整性评估:下降至19%。引擎预计剩余寿命:不足五十公里,或随时可能……停机。
成员紧急状况:阿伦,失血性休克前期,右肩子弹擦伤感染,
需立即清创、缝合、抗生素及输血替代品。
大熊,左大腿开放性骨折伴异物嵌入,失血严重,需手术固定、清创、抗感染。
老猫,多处软组织挫伤及玻璃切割伤,轻度脑震荡。
跳鼠,右臂脱臼,体表多处擦伤。您自身……多处内脏可能受冲击挫伤,
肋骨至少两根骨裂,脑震荡症状明显,规则污染残留侵蚀加速,
需立即静卧及专业医疗干预。生存倒计时……以小时计。”
小智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失去了往日的绝对平稳,
带着明显的断续、杂音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微弱感,
每一个字的吐出,都仿佛在消耗它最后的存在之力。
以小时计。林一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知道,小智没有夸张。阿伦和大熊的伤势,尤其是大熊,
在这个缺医少药、颠簸行进的铁棺材里,每一分钟都在向死亡靠近。
他自己的状态,也绝支撑不了多久的高强度驾驶和警觉。
必须找到地方停下来,必须找到医生,找到药品!
可这茫茫铁锈平原,除了风沙和锈蚀,哪里有人烟?更遑论医生?
就在这时,蜷缩在副驾驶后方临时铺位上,
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意识模糊的阿伦,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林一立刻转头看去。阿伦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呼吸急促而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