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牙”留下的哨兵“钉子”和“墩子”,如同两尊锈蚀的雕塑,在矿坑边缘的制高点上守了整整一夜。
天光再次艰难地刺破铁锈平原上空永恒的灰黄尘霭时,
他们才被艾米用自制的、散发着苦涩草药味的提神药茶替换下来,
回到帐篷附近的活动区域,沉默地啃着硬如石块的干粮,
警惕的目光却从未真正离开过西北和西南方向——
那是“铁锈秃鹫”匪帮可能再次来袭的方位。
帐篷内,气氛比昨日多了几分凝重,也添了一丝奇异的、脆弱的秩序。
阿伦和大熊在药力和睡眠的作用下,伤势得到了初步稳定。
大熊依旧因骨折和高热而意识模糊,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那可怕的起伏减弱了。
阿伦则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每一次挪动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那双属于机械师的眼睛,已经重新找回了焦距,开始不安分地打量帐篷内的结构,
以及帐篷外那辆沉默的“重锤”号残骸,大脑显然已经开始为修复工作运转。
老猫和跳鼠的皮外伤在艾米调配的、气味刺鼻但效果显着的黑绿色药膏作用下,已经开始收敛结痂。
两人恢复得最快,此刻正按照艾米的指示,
在帐篷外围布置着更多、更隐蔽的预警装置——
用细铁丝、空罐子和晒干的变异豆荚(踩碎会发出轻微爆响)构成的绊发警报网。
艾米提供的材料五花八门,效果也千奇百怪,但老猫和跳鼠严格执行,
他们亲身经历过那些“小玩意儿”在实战中带来的混乱和拖延。
林一靠坐在帐篷内侧,背后垫着从“重锤”号上抢救下来的、相对完好的座椅靠垫。
胸肋处的剧痛在艾米重新敷上一种冰凉刺骨的、淡蓝色凝胶状药膏后,缓解了不少,
但每一次深呼吸,依然能感觉到骨骼摩擦的钝痛和内脏的闷胀。
脑后的抽痛变成了持续的、低频率的嗡鸣,如同背景噪音。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中的疲惫深处,
一种被强行催发的、近乎冰冷的清醒始终燃烧着。
艾米成了帐篷内最忙碌的人。她换上了一套更便于活动的、深色且耐磨的帆布工装,
外面罩着她那件标志性的、口袋众多的皮质背心,口罩依旧严实。
她如同一个精密而高效的仪器,在伤员、工作台、药柜和帐篷外的简易炉灶间穿梭。
检查伤口,更换敷料,调配新的口服药剂
(用一种晒干的、形如珊瑚的奇异植物根茎和几种矿物粉末混合熬制,味道令人作呕),
记录体温和体征变化,同时还要分神指导老猫和跳鼠布置陷阱,
解答阿伦关于某些材料特性的询问,甚至抽空用她那套简陋的设备,
分析了“墩子”从远处拾回的、昨日刀疤脸匪首留下的几滴干涸血迹。
她的存在,像一块投入混乱潭水的、形状规则的“秩序之石”,
虽然自身带着谜团和危险,却实实在在地荡开了死亡的波纹,
为这支濒临崩溃的小队,争取到了喘息和重组的时间。
中午时分,当艾米将最后一剂气味浓烈、
颜色可疑的糊状食物(据说是用变异苔藓粉、碾碎的硬甲虫干和少量盐混合而成,
能快速补充能量和微量元素)分给众人后,她走到林一面前,
摘下沾了些许药渍的手套,深潭般的眼睛看向他。
“你那个大个子同伴的骨折,固定只是第一步。
他失血过多,需要补充体液和蛋白质,最好能有干净的肉汤。
你肋骨和内脏的挫伤,也需要更好的营养支持恢复。
阿伦的枪伤感染虽然控制住了,但伤口愈合需要特定的氨基酸和微量元素,我手头的植物提取物不够了。”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平静地陈述着需求,没有诉苦,只是摆出事实。
“另外,你们带来的净水,加上我之前储存的,最多只够维持到明天傍晚。
这还不包括清洗伤口、配制药剂和烹饪的消耗。”
水,食物,药品原料。这是废土生存永恒的主题,也是他们目前迫在眉睫的短板。
停留在原地,靠“豁牙”可能带来的补给,是等,是将主动权交出去。
而且,“豁牙”的承诺和到达时间,依旧是个未知数。
“附近有水源吗?”林一问道。
他知道铁锈平原以干旱着称,但艾米选择在此长期活动,附近必然有隐秘的水源。
艾米点了点头,走到工作台旁,在那些杂乱的书页和皮革笔记中翻找了一下,
抽出一张用炭笔在鞣制皮革上绘制的、极其粗略的区域示意图。
她指着图上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一个叉号,然后手指向东南方向,
划过一段距离,停在一片用波浪线和暗红色阴影标注的区域。
“这里,锈蚀湖。是这片平原东南部边缘最大的地表水体,
也是方圆五十公里内,唯一相对‘稳定’的水源。”
她的指尖在那片暗红色阴影上点了点,
“但‘稳定’,不代表安全,更不代表‘可用’。”
“湖水呈锈红色,富含高浓度的金属离子(主要是铁、铬、铅的氧化物)、酸性物质、
以及多种复杂的、静默日后产生的有机和无机污染物。
具有强腐蚀性,未处理直接接触皮肤,会导致灼伤、溃烂。
长期饮用,会引发重金属中毒、器官衰竭和……不可预测的规则性畸变。
湖水还带有微弱的、不稳定的放射性,源头不明,
可能与湖底沉积的某些‘静默日遗物’或地质结构有关。”
她顿了顿,看向林一:“我平时取水,会去湖边几处特定的渗水点,
那里的水经过上层沙石和特定矿脉的过滤,污染物浓度稍低,
再用我自制的多层过滤器和沉降剂处理,勉强可用。
但取水过程本身就有风险。湖边是许多适应了高污染环境的畸变体的活动区域,
尤其是一种两栖类的‘锈水潜伏者’,非常麻烦。而且,湖心……”
她的目光投向地图上那片阴影的中心,那里被她用炭笔勾勒了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
“有个小岛,上面有建筑物遗迹,旧时代的,可能是个观测站或泵房。
我没上去过,但远距离观察,岛上的规则污染读数很不稳定,有时会出现异常的强能量脉冲。
‘铁锈秃鹫’的人有时会在湖对岸活动,但很少靠近湖边,他们似乎也知道那里的危险。”
一个充满致命诱惑的险地。水,就在那里,但需要付出代价去取,
而且取到的也是需要费力净化的“毒水”。但相比渴死,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距离多远?最佳取水点在哪里?‘锈水潜伏者’的详细情报。”林一的问题简洁直接。
“从我们这里出发,向东南,穿过一片风化严重的乱石戈壁,大约八公里。最佳取水点在这里,”
艾米指着地图上湖边一个向内凹陷的小湾,
“这里有一片相对平缓的碎石滩,后面是较高的岩壁,易于防守和撤退。
渗水点在岩壁下方。‘锈水潜伏者’……形态类似放大的、
表皮覆盖着粘滑锈蚀层的蝾螈或鲶鱼混合体,体长一到三米不等,
擅长潜伏在浅水泥沙或岸边锈蚀杂物下,突然暴起攻击。
视觉退化,但对水波震动和血腥味极其敏感。
皮肤和体液同样具有腐蚀性,牙齿带有神经毒素。
弱点在口腔上颚和鳃部连接处,甲壳相对薄弱。
它们通常单独或小群(2-3只)活动,但在特定时间(如黄昏、月夜)或受到强烈刺激时,可能引来更多。”
林一沉吟着。八公里,对于状态完好的队伍不算远,
但对于他们现在的伤员和那辆几乎报废的车……徒步过去,
再负重取水返回,风险极高。而且,留守的伤员需要保护。
“重锤号,还能动吗?哪怕只是短距离,缓慢移动。”林一看向帐篷外。阿伦也立刻支起了耳朵。
艾米也看向那辆残骸:“我和阿伦早上简单检查过。
引擎缸体裂了,但似乎被某种……高强度的凝结物(她看了一眼林一,意有所指)暂时封住了一部分,泄漏速度很慢。
传动轴严重变形,但没断。悬挂……勉强能支着。
如果只是用最低速度,像老牛拉破车一样挪动,不翻越复杂地形,或许能走几公里。
但每走一米,都是在透支它最后的寿命,
而且动静不小,会像敲着破锣告诉所有人我们的位置。”
“能走就行。”林一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