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王平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李东阳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替王平理了理领口。
这动作温和得有些渗人。
王平吓得腿肚子一软,后背死死贴在冰冷的宫墙上,退无可退。
“金砖上的缝,数清楚了吗?”
李东阳的声音夹在风雪里,像刀片刮过耳膜。
“大人……下官……下官那是……”王平结结巴巴,一句整话都拼不出来。
“若是没数清楚,明日就去工部大堂接着数。”
李东阳拍了拍王平肩头的雪花,掌心稍微用了点力,拍得王平半边身子都矮了下去。
“若是嫌工部地窄,施展不开,城南排污渠的地下暗道正缺个监工。
那里头黑,缝多,最适合你这种眼神好的人。
明日起,你就去那底下数吧。数不对,就别上来了。”
王平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还没来得及求饶,李东阳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
午门外广场上,积雪未化,白得刺眼。
各家轿子都在等着,唯独一辆并不显眼的青布马车旁,站着一个身穿狐裘的少年。
林昭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暖手炉,另一只手正无聊地接一片落下的雪花。
看到李东阳走出来,林昭收回手,搓了搓被冻红的鼻尖,脸上挂起那副招牌式的温吞笑容,人畜无害得像个刚进城的富家少爷。
他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新晋的御赐红人。
李东阳在距离林昭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逼到绝路,又亲手把自己捧上神坛的少年。
以后,他就要和这个把人心当棋子摆弄的魔鬼共舞了。
林昭把暖手炉换了只手拿,冲着李东阳拱了拱手,语气轻快:
“李大人,这身行头,气派。”
少年指了指李东阳腰间的玉带,笑得眉眼弯弯:
“玉带配红袍,这可是能在史书上留一笔的荣耀。看来李大人的肺腑之言,甚合万岁爷的心意。”
李东阳摸了摸那勒得肚子生疼的玉带,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你是来看老夫笑话的?还是来看看老夫有没有死在金殿上?”
“怎么会?”
林昭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眼神透着精明
“我是来给李大人送定心丸的。从今往后,这工部就是神灰局最大的买主,也是最铁的盟友。
有这份泼天的业绩在手,哪怕满朝文武都骂您,万岁爷也会保您稳坐钓鱼台。”
林昭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透着股诱惑:
“而且……李大人这情种的名声一旦传开了,往后在京城夫人们的圈子里,尚书府可就是头一份的体面。
这枕边风吹起来,有时候比言官的折子还管用。您这次,可是因祸得福。”
李东阳盯着林昭,沉默了许久。
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胡须,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还有几分拉人下水的坏心思。
“林大人。”
“嗯?”
李东阳理直气壮地伸出了两根手指,在林昭面前晃了晃。
“那神灰帖,再给老夫来两张。”
林昭一愣,那副运筹帷幄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李大人不是已经给府上铺完了路吗?怎么,还想把墙也砌了?”
“砌墙?不。”
李东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午门,看着那些陆续走出来的、一个个衣冠楚楚却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同僚们。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朝中这帮老东西,平日里藏着掖着的,装得比谁都清高。
老夫既然找到了夫妻和睦的秘方,自然要拉他们一把。”
老尚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透着让人背脊发凉的阴险
“既然老夫一身泥,他们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站着。这神灰,得大家一起铺,这惧内的名声,得大家一起扛。
谁不买,那就是不给老夫面子,那就是不给万岁爷面子。”
寒风中,林昭看着面前这个彻底黑化了的尚书大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大人,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