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语气阴郁:“若这里头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废话,今儿个就算你那神灰能补天,朕也保不住你的脑袋。”
“臣的脑袋不值钱。”
林昭扯扯嘴角,往前挪了半步。
“但这里头的名字,每一个都比臣的脑袋金贵。陛下先看完,到时候是砍臣的头泄愤,还是砍那些哭穷大人们的头充国库,您自个儿拿主意。”
赵衍冷哼一声,指尖挑开了第一页。
墨迹未干,带着股廉价的油墨味。
第一行大字极其扎眼——威宁伯,赵全。
赵衍记得这人。
前些日子北境修马道缺钱,这老货在金殿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家里揭不开锅,连祭祖的猪头都买不起,最后只捐了五十两碎银。
视线往下。
“堪舆所求:京郊玉泉山下,良田三千亩连绵成片,求大师定生门方位,以保万世基业。”
赵衍的手停在那儿。
三千亩。
玉泉山下的地,那是寸土寸金,一亩少说也要二十两银子。
“魏进忠。”赵衍的声音轻得有些飘。
“奴婢在。”
“把户部黄册拿来。朕要查查,这位连猪头都买不起的威宁伯,到底有多少身家。”
魏进忠早有准备,从御案下一堆文书中精准抽出一本,翻得飞快。
“念。”
“回皇爷……”
魏进忠扫了一眼那数字,嗓子发紧,“威宁伯名下,京郊旱田……三百亩。年纳粮,四十五石。”
三百亩。
三千亩。
整整十倍。
为了少交那点皇粮,这威宁伯敢在朝堂上哭穷卖惨,欺君罔上。
可为了在那神灰路上求个万世基业,他又敢在林昭这个江湖术士面前,把家底抖得干干净净。
“好……真是好极了。”
赵衍气极反笑,笑声有些渗人。
他手指有些哆嗦,翻过一页。
工部侍郎王平。
“为保仕途通达,求兑金灰三百桶,铺于城南柳树巷别院。注:别院七进,乃私置产业,切勿外传。”
七进大宅!还在城南!
赵衍记得清楚,前天早朝,这王平穿着打补丁的官袍,说工部衙门漏雨没钱修,还是他自掏腰包补的瓦。
原来钱都在这儿。
再翻。
都察院御史刘大人。
“家中地窖藏银五万两,阴气太重,求离火灰镇压……”
啪!
一声巨响。
赵衍猛地扬手,将那本户部黄册狠狠掼在地上。
书页散开,那些朱红的官印像是一个个鲜红的巴掌,抽在这位大晋天子的脸上。
唯独手里那本蓝皮册子,被他攥得变了形。
“混账!全是混账!”
赵衍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香炉。
香灰四溅,呛得人嗓子发紧。
“朕的国库能跑耗子!朕为了几十万两军费愁得整宿睡不着!朕连修个园子都不敢张嘴!”
赵衍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珠通红。
“他们呢?一个个装得比苦行僧还清廉!结果呢?家里地窖流油!三千亩地藏着不上税!五万两银子埋在地下发霉!”
“他们不是没钱!他们是有钱不给朕花!他们宁愿拿去买泥巴,拿去求神拜佛,也不愿意拿出来给朕守边关!”
气过之后,只觉得荒唐透顶。
赵衍一直以为大晋是真的穷。
可现在林昭告诉他,大晋不穷,穷的只有他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皇帝。
那些银子就在那儿,就在那些磕头喊万岁的臣子家里,堆积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