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门口的几个兵丁此时正跪在雪地里,头都不敢抬,手里捧着两张名刺,抖得跟筛糠似的。
魏源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都没看张全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被按在椅子上、嘴里塞着抹布的宋濂身上。
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兵部好大的官威啊。”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冷意。
“连工部的官都敢私设公堂审讯了?怎么,刑部和大理寺的差事,你们兵部也想顺手接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大得能压死人。
张全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那股子狠劲瞬间化成了冷汗。
他虽然不认识这两位新面孔,但这身衣服做不了假,那股子气势更做不了假。
“不知……不知哪位大人驾到……”
张全的腿肚子有点转筋,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劲头早就飞到了爪哇国,腰也弯了下来。
他赶紧冲着按住宋濂的那几个差役使眼色。
“还不快放手!都不长眼吗!”
兵丁手忙脚乱地松开手,把宋濂嘴里的脏布扯了出来。
“呸!”
宋濂把嘴里的沙子吐干净,根本没管自己那身狼狈样。
他甚至没看张全一眼。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然后挺直腰杆,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把那顶放在架子上的乌纱帽重新戴好。
然后,他走到魏源面前。
从贴身的中衣里掏出一把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双手捧着钥匙,举过头顶,躬身下拜。
“下官都水司宋濂,幸不辱命。”
宋濂的声音有些哑,但字字铿锵:“神灰局上下,账册三百六十二本,现银五万四千两,库房御封,皆完好无损。”
说完,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现在,移交魏侍郎。”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被兵痞欺辱的八品小官。
他是守住了底线的读书人,是替主帅看住了后方粮草的将军。
魏源看着眼前这个脊梁骨笔直的书生,面露赞赏。
林昭这小子,看人的眼光倒是毒辣。
这是个君子。
张全傻眼了。
魏侍郎?哪个魏侍郎?
最近朝堂上也没听说有姓魏的升了侍郎啊?
就在张全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魏源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把钥匙。
“宋大人辛苦。”
魏源看着宋濂,语气温和了许多:“去歇着吧。这里交给老夫。”
宋濂点了点头,退到一旁,挺直腰杆站着,身姿如松。
魏源握着那把钥匙,转过身,看向张全。
刚才面对宋濂时的那点温和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久居上位、执掌钱粮生死的威严。
他走到那张堆满了账册的桌案前,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你是兵部职方司的?”魏源头也不抬地问。
魏源的声音透着股让人骨头缝里发冷的寒意。
张全咽了口唾沫,双腿打颤:“回大人,下官……下官是武选司的。”
“哦,武选司。”
魏源点了点头,面露讥讽。
“《大晋会典》卷七十三,户律。”
“内廷采办之资、皇庄皇产之利,归内承运库统管。若有亏空稽核,户部尚可协理。”
魏源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张全不得不往后退。
“本官做了二十年学问,倒是不曾记得这《会典》里哪一条写过,这天子私产,轮得到你们兵部来越俎代庖?”
“怎么,王毅是觉得户部尚书那个位置坐着不舒服,想把手伸到宫里去管管万岁爷的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