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通往城门的大道,就这么乖乖地让了出来。
没有一个人再举着武器。
所有人都低着头,或者侧着身,眼睛亮得吓人,贪婪地盯着那些大车。
“进城。”
苏安乐得大嘴岔子都咧到耳根子了,屁颠屁颠地指挥着车夫,那嗓门大得能把城墙震塌。
“都把招子放亮点!别让那油布挂破了!掉一块肉皮都要你们好看!”
车轮滚滚,发出沉重的呻吟。
一辆接着一辆的大车,载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物资,浩浩荡荡地开向那座残破的城池。
那一千名身穿明光铠的重甲兵,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列,没人说话,护卫在车队两侧。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敌人。
在大同守军的眼里,这些铁皮罐头简直比亲兄弟还要亲。
因为他们护着的,是肉,是命。
当林昭的马车经过朱成烈身边的时候。
那少年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帘子传了出来。
“朱将军,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等会儿进了城,记得让人拿着花名册,去神灰局的驻地领物资。该多少是多少,我不扣你一斤肉,也不少你一坛酒。”
朱成烈低着头,那张黑红的老脸藏在阴影里,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手里的刀早已经插回了鞘里,那只按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施舍吗?
是。
但这施舍,他没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因为他的兵要吃饭,要活命。
“还有一件事。”
马车没有停,声音随着寒风飘过来,重重砸在朱成烈心上。
“从今天起,这大同城的城防,还是归你管。你是总兵,怎么排兵布阵,怎么杀敌,我不过问。”
“但是。”
“这大同城的规矩,得我说了算。”
车轮咯吱咯吱地远去了,只留下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刻在大同的冻土上,也刻在了朱成烈的心头。
规矩。
这就是那个少年的规矩。
有奶便是娘,有肉便是爹。
在绝对的物资面前,所谓的官职,所谓的资历,连个屁都不是。
朱成烈站在风里,看着那队伍远去的背影,嘴里全是苦涩的沙土味。
“将军……”
旁边的亲兵凑了过来,放轻了声音喊了一声,眼珠子却还往城门口瞟。
“咱们……去领吗?”
这问题问得那个小心,生怕触了将军的霉头。
朱成烈一下子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底泛着红血丝。
“领!为什么不领?!”
他咬着后槽牙,像是要把那个领字给嚼碎了吞下去。
“那是朝廷欠咱们的!是老子拿命换来的!凭什么不领?!”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排好队!谁要是敢抢,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朱成烈压下翻涌的情绪,把那口憋屈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看这小娃娃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说完,朱成烈用力一甩那件猩红色的旧披风,大步流星地朝着城里走去。
只是那背影,在漫天风沙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萧瑟和无奈。
时代,变了。